“承恩,你身上的袍子是什么料子?”朱由检突然问道。
王承恩一愣,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锦袍,躬身答道:“回皇爷,奴婢这身是松江府进上的三梭布,质地细密,透气吸汗,是今夏最好的料子了。”
“松江布,衣被天下。”朱由检点了点头,“松江的棉布固然是天下第一,可松江府的地力终究是有限的。江南寸土寸金,种了桑树,便不能种棉花;种了棉花,便不能种粮食。如今大明人口日繁,每年光是供应北地的棉衣,便要耗尽松江大半的产能。”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文书上关于海东气候的描述,眸子里渐渐亮起了光芒。
“海东南部,日照充足,霜期极短,土质疏松,最宜木棉生长。倭人亦多种植,然技艺粗疏,不知深耕细作,更不知改良棉种,故产量未极,品质亦劣。”
朱由检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那不是冬日的积雪,而是无边无际的棉田,棉桃吐絮,白如云霞,那是比白银还要珍贵的财富,在新疆还未纳入大明真正掌控之中的时候,他们是能让北地百姓穿上暖和棉衣的希望!
“户部的那帮老臣,这次倒是算得精明。”朱由检嘴角勾起笑意,目光落在文书末尾的建议之上,“他们提议在海东南部的关东、浓尾平原广植棉花,所产皮棉,由皇家海运局统一收购,运回松江、苏州等地,交由当地机户纺织。这笔账算得真是精啊!”
王承恩在一旁附和道:“皇爷圣明,户部的大人们定是得了皇爷的点拨,才有这般远见。”
“点拨谈不上。”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得,“朕只是告诉他们,眼光要放长远些,不要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海东种棉,有三大好处。”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海东的土地不占大明的粮田,种棉再多也不会影响粮食的收成。其二,海东如今多的是无地可种的战俘与贫民,让他们去种棉花,给他们一口饭吃,既能安抚人心,又能省下大明的赈济钱粮,一举两得。最后,海东的棉花运到江南纺织,苏松的机户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原料,织出的布匹,不仅能供应北地,还能卖到南洋,卖到西洋,赚回更多的银子。”
“种棉、纺纱、织布、卖布。”朱由检轻轻拍了拍文书,目光深邃,“这便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子,一条能让大明富起来的链子!”
王承恩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钦佩之色:“皇爷运筹帷幄,奴婢望尘莫及。”
朱由检笑了笑,不再多言,继续翻看着手中的文书。
棉麻之后,便是矿产篇,除了金银之外,还有硫磺、铜矿、铁矿,皆是大明军工所需的战略物资。
尤其是硫磺,海东的产量竟是大明本土的三倍有余,有了这些硫磺,大明的火器制造,便再也不用受制于原料短缺。
“硫磺制火药,铜矿铸火炮,铁矿锻刀枪。”朱由检低声自语,“有了这些,朕的水师,朕的新军,便有了横扫天下的底气!”
他翻着翻着,目光突然顿住了,落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之上.......“海东沿海,多有巨鲸出没,倭人善捕鲸,鲸油可点灯,鲸肉可充食,鲸骨可制器。”
“鲸?”朱由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承恩,你可知这鲸鱼?”
王承恩连忙答道:“回皇爷,奴婢曾听海商说过,这鲸鱼乃是海中巨兽,体型如山,浑身是宝。鲸油点灯,比牛油要亮上数倍,且经久不灭;鲸肉虽粗,却能填饱肚子,乃是海上渔民的救命粮;至于鲸骨,质地坚硬,可制簪子、梳子,亦是稀罕物。”
“浑身是宝?”朱由检的目光愈发深邃,“不止如此。”
他挑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无垠的旷野。
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大明水师日后要巡弋大洋,开拓万里海疆。这捕鲸业也得握在朕的手里,成为水师的补给之一。”
他放下车帘,转身走回软榻,将手中的文书合起,重重地放在案几之上。
龙涎香的青烟依旧在车厢内盘旋,烛火跳跃,映照着朱由检那张平静却又透着无尽雄心的脸庞。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没有了登基之初的焦虑,没有了面对内忧外患的迷茫,只有无尽的舒展与坚定。
“这一仗,打得值啊!”
朱由检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东征倭国,不仅仅是为了掠夺金银,更是为了夺取这片土地,夺取这片土地上的粮食、棉花、矿产,夺取大明未来的百年基业。
金银不过是流沙,转瞬即逝,唯有土地与资源,才是支撑大明千秋万代的根基!
马车缓缓减速,车轮的隆隆声渐渐低了下去。
“皇爷,怕是到了驿站,要换马了。”王承恩轻声提醒道。
朱由检嗯了一声,走到车窗边,再次挑开车帘。
此刻已是黄昏。
天边那轮落日大得惊人,红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悲壮的金红色。
夕阳的余晖,洒在平整的水泥驰道之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宛如一条通往天际的黄金大道。
远处的驰道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个劳作归来的农人。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朱由检轻声念着这句流传千古的诗句,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他握紧了拳头:“朕,誓要改了这诗!朕要这天下无闲田,朕更要这大明无饿殍!”
“为此,便是杀尽不臣,便是背负穷兵黩武之名,朕,亦往矣!”
话音落下,朱由检猛地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的残阳。
车厢内,再度恢复了幽暗与宁静。
龙涎香的青烟在烛火的映照下盘旋上升,宛如一条腾飞的巨龙。
“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躬身应道。
“传旨。”朱由检一字一顿,“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徐光启,即刻拟定《海东屯垦实录》与《流民东渡章程》。朕回京之日,便是此策施行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几上的文书,声音陡然转厉:“告诉他们,朕不要空泛的文章,不要粉饰太平的空话,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能让大明百姓吃饱饭、能让海东种出粮的实绩!”
“还有。移民的口粮,海运的船资,屯垦的农具,皆是重中之重!谁敢在这些事上动手脚,谁敢克扣一分一毫,谁敢中饱私囊……”
他的嘴角泛起冰冷的笑意:“朕便把他扒了皮,填到这水泥路底下去,做个永世不得翻身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