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板甫一落定,码头的喧嚣便被更甚的礼乐声盖过。
十二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引礼官按序排开,手持鎏金仪杖,高声唱喏:“陛下凯旋,百官恭迎!”
声音穿透海风与欢呼,在天津港的岸线上回荡不休。
毕自严率各司官员、天津府衙属吏,齐齐跪伏于青石板上,绯色、青色、黑色官袍铺展成一片规整的衣浪。
他鬓角的白发被海风拂动,额头紧紧贴住微凉的石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这不是寻常的迎接,是大明天子荡平外寇、携宝归来的盛典,每一处仪节都需合着规制,半分错不得。
身后的户部官员们亦屏息凝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般的朝拜声从官员队列蔓延至百姓人群,数十万天津百姓自发跪伏,五色小旗尽数垂落,唯有锣鼓声依旧震天,却也被这整齐划一的朝拜声压得愈发厚重。
孩童们被父母按在怀中,虽不解为何要跪地,却也被周遭肃穆的气氛感染,乖乖闭了嘴;老人们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多是感念天子庇佑,终能荡平那扰了沿海数十年的倭患。
毕自严能清晰地听见靴底碾过跳板的声响,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头。
他不敢抬头,只凭脚步声判断陛下的位置,直到那声音停在自己身前数尺处,才听见一道清越而带着疲惫却依旧透着威严的声音:“都平身吧。”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答,缓缓起身时,毕自严才敢抬眼望向皇帝。
朱由检一身玄色戎装,鬓角沾着几缕尘丝,却难掩眼底的锐利。
他目光扫过堆积的宝箱,又落回毕自严身上,没有半句寒暄,直截了当地吩咐:“毕卿,客套话不必说,即刻清点战利品。幕府窖藏与诸大名私产,一一核算清楚,三日之内,给朕一份明细。”
“臣遵旨!”毕自严躬身领命,心头的激动与敬畏交织。
他原以为陛下归来,总要先接受百官朝贺,再入行宫歇息,却未想陛下满心都是这些金银财富....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
这些东西是大明将士浴血换来的,是填补国库、支撑后续征伐的根基,陛下自然急于掌控明细。
朱由检不再多言,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向临时搭建的行宫,只留下一句“卢象升随朕来”,便将码头的诸事尽数托付给了毕自严。
卢象升快步跟上皇帝,路过毕自严身边时,低声嘱咐:“毕大人,诸大名藩库的财物,与幕府窖藏不同,分属繁杂,且各藩贵族皆已被尽数诛灭,无半分留存,某已命人将各藩宝箱按石高等级与属地分类摆放,附了清单在此,标注了各藩金银大致存量。”
说罢,递过一本薄薄的册子,便快步追上行宫的队伍。
毕自严接过册子,指尖抚过封面粗糙的纸张,心中才猛然惊觉.....他此前满心都系着幕府那一千四百多万两金银,竟忘了陛下密信中提过的“各地大名藩库私产”。
此刻翻开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诸大名的名号、石高等级、属地,以及卢象升部逐一抄没藩库的备注,末页特意注明“列岛贵族尽数伏诛,藩库、私宅财物一体抄没,无遗漏”,才真正意识到,这或许又是一笔足以震动国库的财富。
“周主事,你带一队人,继续清点幕府窖藏,务必与此前账目核对无误。”
毕自严迅速分派任务,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我带另一队人,清点诸大名藩库财物。你且记住,幕府金银按先前定的规矩,逐箱验成色、过重量,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周启元躬身应下,捧着册子快步走向幕府宝箱堆放区。
毕自严则带着十余名精通核算与古玩的账房先生,走向另一侧的区域....那里的宝箱与幕府窖藏的制式截然不同,并非统一的黑漆描金箱,反倒各有特色:
有的箱体厚重,刻着家族纹章,却被刀刃劈开过,显是士兵强行搜缴所致;有的带着明显的战火痕迹,箱角破损,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器皿;还有的精致小巧,锁具被砸坏,内里珠宝散落,想来是大名私宅中藏匿的珍宝被尽数搜出。
“大人,卢将军留下的清单上说,扶桑列岛共有两百处大名领地,按石高分为三类。”一名账房先生捧着清单,轻声念道,
“亲藩大名是德川氏宗亲,谱代大名是幕府旧臣,外样大名则是战国降将。石高五十万石以上的大藩有十处,十万至五十万石的中藩五十处,十万石以下的小藩一百四十处,各藩贵族已尽数诛灭,财物无一分私留。”
毕自严点了点头,走到一只刻着葵纹的宝箱前,示意士兵打开。
这葵纹是德川氏的家纹,想来是亲藩大名的私产,箱盖开启的瞬间金光扑面而来,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锭金铤,还有几件鎏金器皿,纹饰精巧,却带着扶桑特有的粗粝,器皿边缘还沾着些许尘泥,显是从隐秘处搜出的。
他抬手拿起一锭金铤,放在指尖摩挲,质地紧实,成色虽不及大明国库的黄金,却也远超寻常商货。
“这是亲藩大名德川赖宣的私产,石高六十万石,属大藩之列。”身旁负责记录的主事低声说道,“卢将军清单上标注,此类大藩每处约有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因尽数抄没,无任何损耗,只需按成色折算便可。”
毕自严心中一动,将金铤放回箱中:“卢将军此举果决,尽数诛灭贵族,倒也省了后续安抚管控的麻烦。这般说来,清单上的数目便是实际可收缴的总数?”
“回大人,正是。”那主事躬身答道,“卢将军平定列岛时,凡遇贵族宅邸、藩库,尽数搜缴,无论是顽抗者还是意图藏匿者,皆一体诛灭,财物半点不留。西国的岛津氏、毛利氏起初负隅顽抗,破城后不仅藩库被抄,私宅、祖祠乃至隐秘窖藏都被逐一掘出,财物收缴得比其他藩属更为彻底。”
这话让毕自严心头的算盘飞速拨动起来。
他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命人取来纸笔,亲手核算:
十处大藩,每处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总数便是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五十处中藩,每处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总数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五百万两;一百四十处小藩,每处黄金两千两、白银两万两,总数黄金二十八万两、白银两百八十万两。三类相加,诸大名藩库总收缴量便是黄金一百二十八万两、白银一千二百八十万两——这数目,竟比幕府窖藏的黄金还要多出近一半!
“好家伙!”毕自严下意识地低呼一声。
他原以为幕府窖藏已是极限,却未想诸大名的私产竟如此丰厚,尤其是西国的萨摩藩、长州藩,清单上特意标注,这些藩通过与荷兰、西班牙的对外贸易,积累的财富远超同等级大名,仅萨摩藩一处,便搜出西洋银币数万枚、珍宝无数。
折算下来竟比寻常大藩多了近两万两黄金,想来是对外贸易的盈余都藏在了隐秘之处。
“大人,这箱是岛津氏的藩库财物,此藩顽抗最烈,卢将军破城后逐处搜缴,连祖祠的祭祀礼器都一并收归了。”
士兵们抬着一只巨大的木箱走来,箱盖敞开,里面不仅有金银,还有不少西洋钟表、玻璃器皿。
毕自严俯身细看,只见金银器皿上多有打斗痕迹,部分金器被熔铸成锭,想来是岛津氏试图藏匿财富,却被士兵搜出后强行熔铸的,连一丝一毫都没能留下。
“此类顽抗藩属的财物,需单独清点,标注清楚来源。”毕自严吩咐道,“西洋物件交由内宫监专人登记,火绳枪等军械则送兵部查验,其余金银按成色折算成大明两,一并计入总数。卢将军既已尽数诛灭贵族,这些物件便无归属之说,尽数充公便是。”
“此类顽抗藩属的财物,需单独清点,标注清楚来源。”毕自严吩咐道,“西洋物件交由内宫监专人登记,火绳枪等军械则送兵部查验,其余金银按成色折算成大明两,一并计入总数。”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将码头的影子拉得颀长,海风也添了几分凉意。
账房先生们各司其职,有的蹲在宝箱旁用试金石检验金银成色,不时用毛笔在账本上记录;有的手持天平小心翼翼地称着金铤、银锭,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负责分类的士兵则按藩属等级与归降情况,将宝箱逐一归类,码放得整整齐齐,青石板上的水渍与金粉交混,映出细碎的光。
毕自严往来于各堆放区之间,时而驻足查看成色,时而核对账本上的数目,额角的汗珠不断滚落,却浑然不觉。
他走到一处中藩宝箱堆放区,见账房先生正对着一锭形状奇特的银锭发愁,便上前询问:“何事迟疑?”
“回大人,此锭是肥前藩的白银,形制与大明银锭不同,且成色不均,不知如何折算。”账房先生指着银锭说道。
那银锭呈椭圆形,表面粗糙,边缘还有不少杂质,与大明国库规整的马蹄银截然不同。
毕自严拿起银锭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沉声道:“肥前藩靠对外贸易起家,此银想必是西洋银币熔铸而成,成色约在八成左右。取剪刀来,将银锭剪开,验其内里成色,再按实际纯银重量折算,宁可少算,不可错漏。”
士兵取来剪刀,将银锭剪开,内里果然呈青白色,成色与毕自严判断的相差无几。
账房先生连忙称重核算,很快便将数目记录在册,躬身道:“大人明鉴,折算后实得纯银七钱二分。”
“嗯。”毕自严点头,又叮嘱道,“诸大名藩属的金银形制繁杂,有扶桑本土铸锭,也有西洋熔铸之物,还有不少器皿首饰,需逐一验明成色、称重折算,切不可一概而论。尤其是那些珠宝玉器,需让精通古玩的先生仔细甄别,按市价折算成金银,计入总数。”
夜色渐浓,码头之上燃起了数十盏牛油大灯,昏黄的灯光将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暖光之中。
百姓们早已散去,只留下户部官员、账房先生与士兵们依旧忙碌。
毕自严命人取来干粮与热茶,分给众人,自己却只拿起一块麦饼随意啃了两口,便又投身到清点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