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辰时。
天津港的海风带着独有的咸腥气,一遍遍漫过数十里长的岸线,却吹不散码头之上蒸腾的热气与躁动。
旌旗沿着堤岸一字排开,青、黄、红三色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锣鼓声从码头两端的迎驾棚里传出来,敲得人心头发紧,可落在户部尚书毕自严耳中,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又遥远。
他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背着手,脚尖几乎要碾过台面的木板。
绯色官袍被海风掀起,下摆贴在小腿上,又猛地翻飞,露出里面藏在靴筒旁的账本边角。
年近花甲的人,鬓角早已被岁月染成霜白,连眼角的皱纹里都嵌着执掌国库后的沉郁,可今日那张素来如枯木般紧绷的脸上,竟泛着一层异样的潮红,唯有那双眼睛,像被磁石吸住般钉死在东方海平面上,一瞬不瞬。
“大人,风大,您披上这个。”身后传来轻声提醒,属下捧着一件青色夹袄上前,见毕自严毫无反应,只能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肩头。
属下跟随毕自严几年了,从未见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尚书大人如此失态...从寅时到辰时,大人的脚步就没停过,喉结隔片刻便要滚动一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本薄薄的密信抄本,指节早已泛白。
毕自严终于缓缓回过神,却没回头,只是抬手按住肩头的夹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海风磨过:“船队还没影?”
“回大人,瞭望哨刚派人来报,水天相接处有淡影,只是还辨不清旗号,约莫还要一个时辰才能靠岸。”属下躬身回话,目光扫过高台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忍不住补充道,“户部各司的主事都到齐了,账房先生们也备好了算盘、账本,连银秤、金铤样本都按您的吩咐摆妥了,就等船队到岸清点。”
“知道了。”毕自严淡淡应着,目光却依旧黏在远方。
他不是不放心下属的准备,是心里的浪潮实在太过汹涌,汹涌到只能借着紧盯海平面来勉强压下。
这数月来的煎熬担忧狂喜,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每一转,都绕不开那封从海东传回的密信,绕不开那些足以让大明国库翻几番的数字。
犹记陛下下旨命卢象升为东征大元帅,亲率水师远征倭国的消息传回户部时,他正在核算安南之战的余账。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算到最后一笔军饷开支时,指尖猛地顿住....
那天夜里,他独坐户部值房,对着摊开的账本坐到天明。
烛火燃尽了三枝,灯花落了一地,账面上的数字却依旧刺眼。
流民要吃饭,军饷要发、粮草要备、战船要补,每一项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朝堂上的文官们早已炸开了锅,一封封谏疏堆在御案前,皆言“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当休养生息,不可轻启海东战事”。
毕自严虽未递上谏疏,心里却与那些文官有着几分共鸣。
倒不是质疑陛下的决断,而是倭国远在海东,茫茫大海相隔,胜负难料。
若是战事胶着,拖上一年半载,国库那点存银撑不住不说....到时候内忧外患一起来.....
那些日子,他每夜都要惊醒数次,梦里全是账本上赤字的红痕,全是粮船在海上倾覆、军械短缺的乱象。
直到陛下来信:“毕卿勿忧。倭国百年战乱,诸侯割据,积财无数,此去东征,不是耗钱,是取钱。”
他当时心里却半信半疑。
倭国贫瘠之地,纵有战乱积财,能抵得过远征的耗费?
更何况跨海作战,战利品转运困难,未必能尽数收回。
可皇帝已然无人能当,他只能遵旨。
真正让他心神震动的,是一个月前收到的第一封密信。
那是陛下亲自派人从海东传回的,封皮上盖着御印,里面的信纸写得密密麻麻,详细列明了倭国金银的三大分布之地....德川幕府的国库窖藏、各地大名的藩库私产、寺院神社的祭祀贡品。
“大人,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周启元求见,说有账目要向您核对。”属下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毕自严的思绪。
“让他上来。”毕自严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衣襟,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知道周启元要来做什么....自从密信传回,户部便成立了专门的清点班子,由周启元牵头核对密信中的金银数据,换算大明度量衡与纯度差异,为接收战利品做准备。
周启元身着青色官袍,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快步走上高台,躬身行礼:“卑职周启元,见过大人。”
“起来吧。”毕自严指了指身旁的石凳,“账目核对得如何了?”
周启元坐下,翻开账本,语气恭敬:“回大人,卑职已按密信内容反复核算三遍,德川幕府的国库窖藏,确是此次战利品的核心来源。先说黄金储备,密信中提及,倭国黄金开采历史悠久,战国时期的佐渡金矿、生野金矿,甚至是周边最大的金矿之一,德川幕府掌权后,立刻垄断了全国金矿的开采权,所有产出尽数收归幕府国库。”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继续说道:“根据陛下派人探查的结果,宽永年间,幕府的黄金储备约为两百万两左右。只是这里有两处需注意,一是纯度差异,二是缴获损耗。”
毕自严微微颔首,指尖敲击着台面:“这两点我知道,你仔细说。”
“是。”周启元应道,“倭国幕府储备的黄金多为大判金,卑职查阅往年与倭国的贸易卷宗,得知此种黄金成色约为八成五,而我大明国库所存黄金,成色须至九成九之上。依此折算,两百万两倭国黄金按大明成色标准,需扣去一成四的成色损耗,实得纯金一百七十二万两。”
“再者是缴获损耗。”周启元翻到下一页,语气凝重了几分,
“密信中说,幕府为防财富外流,将黄金尽数窖藏于江户城地下密室,卢大人破城后,虽派兵封锁了密室,却还是因战火损毁了部分密室,另有少量黄金被幕府官员趁乱私藏。
经统计实际缴获量约为储备量的八成,也就是一百六十万两大明纯金.....这个数目,是扣除了成色与损耗后的数据。”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海风依旧吹拂,锣鼓声依旧震天,可毕自严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在胸口。
一百六十万两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