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深处,沈阳中卫。
此时的辽东,正处在一个诡异而繁忙的盛夏。
虽是七月,江南早已是绿树成荫,酷暑难耐,可这里的夜晚,风却凉得透骨髓,吹在身上竟带着几分深秋的寒意。
孙传庭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站在刚刚修葺完毕的巨大冶铁工坊前,目光落在工坊内忙碌的身影上,神色平静而专注。
高耸的烟囱笔直地矗立在工坊中央,不断向外喷吐着浓浓的黑烟,黑烟在夜空中弥漫开来,与夜色交织在一起,遮住了部分月光。
铁水在特制的槽沟中缓缓流淌,如同一条赤色的火龙,照亮了工坊内外,也照亮了孙传庭那张消瘦却坚毅的脸庞。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有着武将般的沉稳果决。
他此刻正担负着整个东北的重建与奠基之责,身上的担子重如泰山。
“督师,海东捷报到了。”一名副将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份邸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案头,语气恭敬,“陛下已经率领舰队在回銮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天津卫。”
孙传庭没有立刻去拿那份邸报,只是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感受着空气中的温度与湿度。
夜风带着铁水的灼热与冻土的寒凉,交织在一起,形成奇特的触感。
他微微蹙眉:“今年七月的风比往年又凉了几分。方才工坊里的老农说,今年的霜期可能会提前半个月到来,地里的庄稼,怕是要受影响了。”
副将心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担忧,低声问道:“督师是担心今后的收成?辽东之地本就寒冷,若是霜期提前,粮食产量定然会大幅减少,到时候,恐怕难以供养驻守此地的大军与百姓。”
“收成只是其一。”孙传庭缓缓收回手,拿起一根烧火棍在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代表着大明的疆域,“陛下曾与我说过小冰河之说,虽我不知此为何物,却也明白,这是天候异变,寒冬将至,灾祸逼近。
天灾之下,地里的产出会越来越少,粮食会越来越匮乏。
若是只守着大明现有的疆土,坐吃山空,用不了几年百姓就会饿死,流民就会四起,到时候不用外敌来攻,大明自会从内部烂掉。”
他猛地抬起手中的烧火棍,指向东边,那是倭国的方向,又缓缓转向南边,指向安南、吕宋等地,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所以,陛下必须动。陛下是个看透了天机的人,他知道在这个越来越冷的世界里,只有去抢别人的粮,夺别人的地,占别人的暖窝大明才能活下去,才能在这场天灾中站稳脚跟。”
“有些人以为灭了倭国,陛下就会马放南山,修生养息,安稳度日。呵,那是他们不懂咱们这位万岁爷。”孙传庭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对世俗之见的不屑,随即抬手将手中的烧火棍扔进一旁的炉膛,火星四溅,
“火要灭了,就得添柴;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得另寻出路。自家的柴火不够,就得去拆邻居的房梁;自家的土地养活不了百姓,就得去夺别人的疆土,这便是陛下的道理。”
“传令下去!”孙传庭转过身,面向身后的副将,语气严肃,命令清晰果断,“加快雪爬犁的打造进度,选用最结实的木料,务必保证耐寒、承重,半月之内,至少打造出五百架,分发到各军之中。同时,督促粮草官加紧囤积棉衣、棉被,选用上等的棉花与布料,让工匠们日夜赶工,确保每一位将士都能穿上厚实的棉衣,抵御即将到来的严寒。
另外,让辽东的工匠们全力赶工,打造更多坚固的四轮马车,用于转运粮草、兵器与物资。”
他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冻土,眼中满是坚定:“等陛下从海上回来,喘口气,处理完海东的事务,他的目光定然会看向这片冻土的更北方,看向那罗刹国所在的地方。
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打造好坚实的基础,做陛下手中最稳的那块基石,为陛下北上征战扫清一切障碍。”
副将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传达命令。
工坊内,工匠们忙碌的身影依旧。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两广总督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终年炎热潮湿,七月更是酷暑难当,蚊虫滋生,即便到了夜晚也没有半分凉意。
洪承畴正光着膀子,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脊背,摇着一把大大的蒲扇坐在一堆账本中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洪承畴与卢象升不同,他少了几分读书人的理想主义与家国情怀,多了几分市侩与阴狠;与孙传庭相比,他又少了几分实干家的沉稳,多了几分算计与谋略。
他深谙官场规则,更懂乱世生存之道,在他眼中只有永恒的利益,而皇帝的扩张之路恰好与他的利益诉求不谋而合。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份刚刚统计完毕的《贸易流转疏》,上面详细记录了南北之间的贸易往来、货物种类、利润分成,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明了,透着诱人的财富气息。
洪承畴放下账本,拿起蒲扇用力扇了几下,对身边站着的幕僚笑道,“你看,安南的稻米运到海东,一斤能换三倍的白银;两广的生丝、瓷器、茶叶运过去,更是能赚得数倍乃至十倍的利润!”
师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东翁,如今外头不少人都在议论,说陛下或许就此停止征战,修生养息。”
“停?”洪承畴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不屑一顾,“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下去,讲道德的圣人只会饿死,只有敢抢敢夺敢算计的强盗才能吃上肉,才能活得滋润!”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皇明南洋海图》前,这幅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标注了南洋各地的岛屿、港口、部落,甚至还有红毛番的据点。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深邃。
“我早年曾在陕西任职,亲眼见过那些因为大旱而颗粒无收的村庄,见过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见过饿殍遍野、白骨露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