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七月初七。
东海之上，季风如吼，卷着波涛拍击船舷，溅起的水花似碎玉般散落，又被疾驰的船速抛在身后。
放眼望去，水天相接处尽是苍茫，唯有身下这支舰队如蛰伏深海的巨龙，以遮天蔽日之势，借着东南季风劈波斩浪，首尾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向着大明威海卫与天津卫的方向驶去！
这是一支载满荣光与财富的凯旋之师，更似一座在海上移动的金山银山，每一寸船板都浸透着征伐的铁血与掠夺的厚重！
海面上，各式战船错落排布，尽显大明水师的鼎盛。
福船身躯庞大，吃水极深，船首雕刻的狮头在浪涛中若隐若现，似在咆哮着诉说远征的战绩；苍山船轻便灵动，穿梭于福船之间，如游鱼般警戒四周；蜈蚣船两侧桨叶翻飞，溅起层层水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更有几艘刚下水不久的西式夹板战舰，舰身坚固，炮口森然，虽数量不多，却有着与传统战船截然不同的威慑力。
白帆如云，遮蔽了半边海面，大明那血红色的日月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将湛蓝的海水都染得添了几分肃杀。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重载的福船。
每一艘的吃水线都压得极低，船身微微下沉，仿佛不堪重负，连船舷的木纹都因受力而绷得紧紧的。
谁都知晓，这些船舱里装载的是来自东瀛三岛千年积攒的底蕴与财富....
比这些财富更令人心惊的，是随船归来的数万虎狼之师。
他们或立在甲板之上，或靠在船舷之间，铠甲上还凝着未曾洗净的硝烟与暗红血迹，有的甲叶已被刀剑劈出缺口，却更添了几分百战余生的悍气。
他们的眼神中早已没了离家远征时的忐忑与牵挂，眼神中尽是深入骨髓的冷酷....那是征服者独有的神情。
……
舰队中枢，定远号稳稳破浪前行。
夜色渐深，海月高悬，清辉如练洒在甲板上，映得甲叶泛着冷光。
海风裹挟着浓重的腥咸气息，呼啸而过，吹动着岸边将领身上的大红披风发出猎猎的声响，与海浪拍击船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卢象升正手扶着湿漉漉的船舷而立，他身材魁梧挺拔，虽为武将，却生得面如白玉，眉眼清俊，自带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之气。
只是此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海面，那里灯火连绵，是舰队绵延的身影，也藏着他心中的忐忑。
指尖触到船舷的木纹，湿气透过指尖渗入肌理，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波澜。
“大帅，夜深风寒，甲板上风烈，您一身铠甲单薄，还是回舱歇息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中满是关切。
卢象升未曾回头，便知是他的心腹幕僚，亦是族弟卢象坤。
此人聪慧机敏，心思缜密，多年来随他南征北战，既是得力助手，也是最懂他心思的人。
他轻轻“嗯”了一声，却未挪动脚步，只是缓缓抬起手，指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灯火，低声道：“象坤，你看这万船齐发、灯火连天的景象，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纵是声势浩大，也差上几分吧？”
卢象坤快步走上前来，站在他身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三宝太监当年出使，虽扬大明国威于海外，却也耗资巨万，所求不过是蛮夷称臣、奇珍入贡，终究是散财之举；而陛下此番亲征海东，却是实打实的拓土开疆、聚财而归，二者境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目光落在卢象升脸上，语气愈发恳切，“大帅，此番平倭之战。登陆九州时您身先士卒，此等泼天之功，足以载入史册，浓墨重彩地书写一笔。”
“泼天之功……”卢象升咀嚼着这四个字，“象坤，你饱读史书，当知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有几人能得善终？白起功盖秦国，终是刎颈而亡；韩信助刘邦定天下，落得夷灭三族的下场；便是我大明开国之时，徐达虽得以善终，却也步步惊心，蓝玉功高盖世，最终不也落得个剥皮实草的结局？”
话至此处，他猛地收声，周遭只剩下海浪拍击船体的声响。
卢象坤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大帅，正因知晓此理，咱们才不得不防啊。这几日军中已有流言，说陛下手段雷霆，杀伐果断。如今大帅声望日隆，军中将士只知有卢督师，不知有兵部军令，这般景象，本就是取祸之道啊。”
卢象升猛地转头：“你想说什么？”
卢象坤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却还是咬牙坚持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帅，等咱们回了京城，入午门献俘之后，何不上书陛下，称自己旧伤复发，恳请辞官养病？或是自请解甲归田，回乡丁忧守孝，暂且避避风头。哪怕是去南京做个闲散的兵部尚书，无兵无权，也比在这风口浪尖上强。只要您主动交出兵权，陛下念及您的功劳与忠心，定会保您一世富贵安稳。”
风似乎更急了，卷起卢象升的披风，拍打在他的铠甲上。
他沉默良久，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眼底情绪翻涌。
他本是读书人出身，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及第，并非那种只知厮杀的莽夫，自幼饱读史书，那些藏在文字间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教训，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他知晓族弟所言非虚，功高震主从来都是君臣相处的大忌，可他心中，终究有几分不甘，有几分对帝王的揣测。
目光流转，他看向不远处的另一艘战船，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欢声笑语传来。
那是猛将曹文诏的座驾，此刻曹文诏正搂着两个从倭国掳来的艺伎在甲板上饮酒狂歌，笑声粗犷，顺着海风飘来，透着没心没肺的豪迈与畅快。
“老曹是个纯粹的武夫，胸无城府，所求不过是有仗可打、有酒可喝、有美人相伴。”卢象升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毛文龙是个老滑头，在皮岛当了多年土皇帝，深谙自保之道，此番平倭，他拼了老命表忠心，将家底尽数亮给陛下，半点不敢藏私，陛下自然也容得下他。”
“大帅？”卢象坤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催促。
“住口！”卢象升突然低喝一声，那股子战场上沉淀的杀气，让卢象坤瞬间噤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