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轮冷月,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直视着卢象坤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痛心与警醒:“象坤,你我皆读圣贤书,明事理、知忠义,却险些将这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你把陛下当成了那猜忌功臣的宋高宗?还是当成了那些目光短浅、刻薄寡恩的庸主?”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激荡,“你看看那艘船!再看看这茫茫大海!看看这整支凯旋的舰队!”
卢象升的胸膛剧烈起伏:“咱们这位陛下,若是只想做个守成之君,安稳坐好这紫禁城的龙椅,杀了我卢象升,收回天雄军的兵权,自然能换来一时的安稳。可你错了,我也差点错了。”
思绪飘回数日之前,他向陛下汇报军务,推开房门时,便见墙上挂着的并非大明一十三省的疆域图,而是一张巨大得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坤舆万国全图”。
那地图上的疆域辽阔得超出他的想象,无数陌生的地名标注其上,有广袤的陆地,有浩瀚的海洋,还有那些从未听闻过的国度。
皇帝手持玉圭,指尖在地图上缓缓滑动,从东瀛三岛,到北边的罗刹国,再到西边的莫卧儿,南边的红毛番据点,眼中的光芒比饥饿的狼还要贪婪,比翱翔的雄鹰还要锐利,那是一种志在天下吞吐日月的野心。
“陛下的心,从来不在那紫禁城的龙椅上,而在那万水千山之外,在那未被大明踏足的疆土之上!”
卢象升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中满是笃定,眼底的愁绪早已散去,“东灭倭国不过是陛下宏图大业中的一道开胃小菜。北边的罗刹鬼虎视眈眈,西边的莫卧儿国力强盛,南边的红毛番蠢蠢欲动,这天下之大,可战之地、可夺之土,还有太多太多!”
“在这样的雄主面前,我不怕功高震主,只怕自己的功劳不够大,只怕自己跟不上陛下的脚步,无法为陛下扫平前路的障碍!”说到此处,卢象升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刃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告诉底下那些嚼舌根的人,把那些急流勇退的混账心思都给我烂在肚子里!陛下是万古难遇的雄主,他手里握着的是要吞噬天地平定四方的巨剑,我卢象升便要做这剑锋上最锋利的一点寒芒!只要我这柄剑不钝不卷不锈,能为陛下披荆斩棘,陛下就永远不会折断我!”
……
当东海之上的舰队载着荣光与财富缓缓归航之时,千里之外的大明北疆,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边总督府治下,肃州卫城外,长城蜿蜒起伏,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戈壁与草原之间。
七月的江南早已酷暑难耐,可这里的夜风却带着北地独有的凛冽,卷着戈壁的沙尘,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即便是常年驻守此地的将士,也需裹紧衣物,方能抵御这刺骨的寒意。
满桂正裹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坐在长城垛口旁的烽火狼烟台下。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额角、脸颊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那是常年征战留下的印记,每一道伤疤背后都藏着一段浴血厮杀的过往。
他手中提着一只装满烈酒的皮囊,酒液浑浊,却散发着浓烈的酒香,这是皇帝特意赏赐的今年皇家酒厂新酿造的烈酒,用以抵御这北疆的严寒。
作为三边总督,他统辖陕西、甘肃、宁夏三镇军务,节制三镇兵马,手握重兵,镇守着大明的西北门户。
“大帅,京里的邸报到了!快马加急送来的!”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双手捧着一份折叠整齐的邸报,语气中难掩兴奋,“海东大捷!万岁爷亲率大军平定倭国,如今正率领舰队回銮呢!”
满桂一把夺过邸报,粗糙的大手因急切而微微颤抖。
他紧紧攥着邸报,急切地盯着亲兵,沉声道:“快说!里面都写了些什么?海东那边,到底胜得如何?”
亲兵连忙俯身,语速极快地将邸报内容一一禀报:“回大帅!我军大获全胜,焚毁倭国都城,将本州岛改名为蓬莱岛,设立海东布政使司,归大明直接管辖!”
听着亲兵的叙述,满桂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颤抖得愈发厉害,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那是兴奋,是激动,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拧开酒囊的封口,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可他却浑然不觉,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满桂连吼三声,声音震得周遭的尘土都微微落下,“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那帮矮子倭寇多年来侵扰我大明沿海,杀我百姓,抢我财物,如今总算被收拾了!吾皇万岁!卢阎王那厮,这次定是杀爽了!还有曹疯子,估计又捞了不少好处,少不了美酒美人!”
他笑着笑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屁股坐回冰冷的青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有些缺口的腰刀,刀鞘早已磨损,刀刃上还留着当年与建奴厮杀时的痕迹,那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执念。
目光转向远处漆黑一片的戈壁与草原,那里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沙尘。
自从建奴被陛下连根拔起,辽东之地重归大明版图,这西北边境虽仍是边防重地,却早已没了往日的金戈铁马战火纷飞。
蒙古各部如今大多被大明的威势吓破了胆,要么归顺朝廷,接受册封,要么远遁漠北深处,不敢再轻易南下侵扰。
他满桂,这位昔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虎,如今倒像是个看家护院的老犬,只能守在这冰冷的边墙上。
满桂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卢象升、曹文诏他们,跟着陛下在东边封疆裂土,平定倭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何等风光!
“大帅,您也别太过心急。”亲兵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低声安慰道,“咱们守着大明的西北门户,这是万岁爷对您的信任啊。若是没有您在这镇着,安定西北局势,万岁爷哪敢放心亲自率军远征海东?您的功劳,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
“放屁!”满桂猛地瞪了亲兵一眼,语气严厉,“信任顶个球用!男儿在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血染疆场,马革裹尸,那才叫痛快!”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灼灼地望向北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是漠北,是更遥远的罗刹国方向,也是西方那片广袤的西域大地。
他心中清楚,皇帝绝非甘于守成之人,海东之战不过是个开始。
“万岁爷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倭国灭了,南边也平了,接下来,他的眼睛肯定得往北看,往西看。西域那片地方,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还有那些不服管教的部落,正好够咱们杀一场!”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大吼一声:“传令下去!明日起,全军加练!谁他娘的要是敢偷懒,把身子骨养懒了,老子剥了他的皮!”
亲兵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城楼上只剩下满桂一人,他再次举起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目光望向西方,眼中满是期待与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