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
桌旁坐的都是董事会派驻的核心人物.....总督安东尼·范·迪门，舰队司令马尔滕·哈珀特松·特龙普，商务总监雅各布·科恩，还有负责殖民地防务的高级军官们。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份从热兰遮城加急送来的信件抄本，。
“诸位，普特曼斯的急件，想来都看完了。”范·迪门的声音打破死寂，“东瀛陷了，海东省立起来了，大明的兵锋已经逼到东番跟前。现在，我们得选条路走....战，退，还是另寻生机？”
话音刚落，商务总监雅各布·科恩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他身形瘦削，眼神里满是商人特有的精明，常年跟香料白银打交道，凡事都先算风险与利润。
“总督阁下，依我看，答案只有一个.....撤！立刻从东番撤出来！”
“撤？”舰队司令特龙普眉头拧成疙瘩，沉声道，“科恩先生，你忘了热兰遮城是我们花了多少年心力建的堡垒？是我们制衡大明沿海贸易的关键据点！就这么轻易丢了，公司在远东的脸面往哪放？后续的贸易链条又怎么维系？”
“脸面？生死关头，脸面值几个钱！”科恩半点不让，伸手抓起桌上的信件抄本，指尖点着其中一段，“你们看看这个！大明皇帝杀了倭国几十万人！真要是被他困住，热兰遮城能好到哪去？养猪场？还是流放犯人的蛮荒之地？”
他的尾音里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恐惧：“普特曼斯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对上的，根本不是以前那个老迈昏聩的大明，是个被疯子皇帝武装起来的战争机器！他们两天半就能拿下长崎，几天就攻破大阪，我们这一千多兵力、几十门大炮，在他们面前跟土鸡瓦狗没两样！硬碰硬，就是送死！”
“就算这样，也不能不战而退！”一名负责防务的军官忍不住反驳，“我们可以从巴达维亚派援兵！抽调舰队去支援东番，加固城防跟大明长期对峙！只要守住热兰遮城，就能让大明知道我们的实力，逼他们坐下来谈判！”
“支援？哪有那么容易！”科恩嗤笑一声，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上面的海域，“从巴达维亚到东番最少要走一个月！等我们的援兵到了，热兰遮城恐怕早就成焦土了！更何况大明已经把东番围死了，北边有海东省水师，西边有福建明军，我们的援兵根本冲不破封锁！”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放弃东番看着是损失，其实是止损！我们把热兰遮城炸了，把兵力和物资都撤回巴达维亚，保住实力就还有机会。只要马六甲海峡的航道还在我们手里，南洋的香料产地还在，就有翻身的可能。总比被大明一锅端了，连巴达维亚都保不住强。”
科恩的话让会议室陷入沉默，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这些人大多是商人出身，最懂趋利避害的道理，跟大明硬碰硬的风险太大了，一旦输了，整个东印度公司都可能万劫不复。
“我不同意放弃东番。”就在这时，普特曼斯的特使.....他的副官克莱恩站了起来，声音低沉而坚定，“长官出发前给我留了封密信。他说放弃东番不是明智之举，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向大明求和，转型做他们的‘皇家运输大队’。”
“求和？转型？”众人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些难以置信。
“对。”克莱恩点点头，语气平静了些，“大明正在搞大规模海外拓殖，征服倭国之后，要把大量流民运去蓬莱府，说不定还要把军队调去暹罗这些地方。我们荷兰人最擅长的就是航海和运输，手里有庞大的舰队，还有精湛的航海技术，这些都是大明需要的。”
他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递给范·迪门：“普特曼斯长官建议，我们派最高级别的使团去京师，给朱由检递国书。我们不再要任何通商特权，主动申请做大明的‘皇家运输大队’，帮他们运流民、运军队、运物资。”
“这跟投降有什么区别？”特龙普气得脸色发红，大声道，“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什么时候需要向一个东方国家摇尾乞怜了？”
“这不是投降，是审时度势！”克莱恩反驳道，“我们只是换种方式活下去！只要能保住船队，保住航海技术，就能在南洋立足。等大明的扩张势头缓下来，等他们内部出了矛盾，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掌控贸易主导权！总比现在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全军覆没强！”
会议室里又吵了起来，一派支持科恩的逃跑主义，主张立刻撤出东番保实力；另一派站在普特曼斯这边，觉得求和转型才是生路。
两边各说各的理，互不相让，脸色都涨得通红。
范·迪门一直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信件抄本，指尖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糙，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大海，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抬眼扫了圈争吵的众人，缓缓开口：“诸位，先静一静。我想问一句，你们还记得之前西班牙人提的联合封锁计划吗？”
一提到联合封锁，众人的争吵声渐渐小了下去。
之前西班牙人占着吕宋，怕大明扩张威胁到自己的殖民地，就找荷兰商量联合起来，封锁大明的海上航道，遏制他们的海上力量。
那时候公司高层还认真琢磨过这个计划。
“哼，那个计划早就黄了！”科恩不屑地撇撇嘴，“西班牙人就是群胆小鬼！看到大明对倭国的手段立马就怂了。我听说马尼拉总督连夜给朱由检写信，把徐福遗书的发现吹成伟大奇迹！”
“是这样。”一名情报官员补充道，“我们在马尼拉的情报人员传消息回来，西班牙人已经开始清理港口，准备迎接大明的使团了。他们甚至停了在吕宋的扩张，把之前扣的大明商人都放了。”
“一群懦夫！”特龙普狠狠拍了下桌子，咒骂道，“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吕宋？简直是做梦！朱由检的野心可不止倭国和安南，吕宋野盛产白银，迟早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范·迪门轻轻叹了口气：“西班牙人退缩，也不能全怪他们。大明的手段确实太狠了，换谁看了不害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但我们荷兰人不能像西班牙人那样一味退缩。也不能像科恩说的，轻易把东番丢了.....东番是我们在远东的重要据点，丢了东番，就等于丢了整个东南洋的贸易主导权。更不能像普特曼斯建议的那样全向大明臣服，那样我们就没了尊严和自主权，只能被大明牵着鼻子走，迟早被吞并。”
“那总督阁下的意思是？”众人都看向范·迪门，等着他拿主意。
范·迪门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先生们，我们得接受一个新现实....东方的睡狮醒了，而且醒来第一件事，就吃掉了一只狼。现在，他正用那双饥饿的眼睛，盯着我们手里这块叫东番的骨头。”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我们可以表面上向大明示弱，按普特曼斯的建议，派使团去京师求和，献上东番的地图，承诺拆了热兰遮城的防御工事。”
“总督阁下，您这是要……”科恩眼睛瞪得老大，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要的是时间！”范·迪门打断他的话，语气急切，“我们需要时间整合力量，需要时间联合那些同样被大明威胁的势力。朱由检现在忙着倭国的稀释和建设，短期内不会对东番发动大规模进攻。我们正好趁这段时间秘密联系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甚至南洋的一些土著部落，组建一支联合舰队。”
“联合舰队？”特龙普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总督阁下，您是说我们表面求和，暗地里在准备打仗？”
“对！”范·迪门重重点头，沉声道，“朱由检之所以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他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只要我们能在海上给大明水师一次毁灭性的打击，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就能逼大明坐下来谈判，恢复之前的通商旧况！”
他的话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
谁也没料到，范·迪门竟然有这么深的谋划，表面的求和，竟然是为了暗地里备战。
“可是，西班牙人已经向大明示好了，他们会愿意跟我们合作吗？”科恩还是有些担心，皱着眉问道。
“他们会的！”范·迪门语气笃定，“西班牙人向大明示好，只是权宜之计。他们心里清楚大明迟早会对吕宋动手。只要我们跟他们说清利害，告诉他们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对抗大明的扩张，他们肯定会加入我们.....毕竟，没人想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那葡萄牙人呢？他们跟大明的关系一直不错。”另一名军官问道。
“葡萄牙人同样面临大明的威胁。”范·迪门说道，“大明正在不断加强沿海控制，他们的生存空间也越来越小。只要我们给他们足够的利益承诺，他们会考虑加入联合舰队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南洋的土著部落，甚至是暹罗等国家，他们一直被我们和西班牙人压迫，对我们满是怨恨。但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对大明扩张的恐惧，挑拨他们跟大明的关系，让他们做我们的盟友。我们可以承诺，只要打败大明，就不再压迫他们，给他们更多自治权。”
范·迪门的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表面求和，暗地备战，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组建联合舰队，在海上给大明水师致命一击，逼大明恢复之前的通商旧况。
“总督阁下，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科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一旦我们的阴谋被大明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朱由检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风险和机遇本来就并存！”范·迪门沉声道，“要是我们不行动，迟早会被大明吞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只要能打败大明水师，我们就能重新掌控远东的贸易主导权，公司的利润会翻倍！”
他扫了众人一眼，眼神坚定：“先生们，现在已经到了公司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执行这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