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番,热兰遮城。
夜漏三催,戍楼更鼓已歇,唯有城头的风灯如鬼火般摇曳,将棱堡的阴影拉得愈发狰狞。
城心的长官府邸内,鲸油灯燃得正旺,映得桌案后那道身影坐立难安,竟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郁几分。
普特曼斯,荷兰东印度公司新派来的东番长官,甫上任不足三月。
在此之前,这份调任文书在巴达维亚的殖民官员圈里,堪称人人艳羡的肥缺....东番扼守闽粤洋面,北通倭国,南连吕宋,是公司三角贸易链上的关键节点,执掌此地便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香料、丝绸与白银会流过自己的指尖,升官发财不过是朝夕之事。
可此刻,这位本该意气风发的长官却双手按在一叠泛黄的供词上,眼底的红血丝如蛛网般蔓延,显然已是彻夜未眠。
供词的来源,是几日前从倭国海域逃出来的一群难民,其中夹杂着三名侥幸脱身的荷兰商人。
他们乘坐一艘破旧的戎克船历经风浪才抵达大员港,刚一靠岸便被守军控制,押送到了普特曼斯面前。
起初,他以为不过是些寻常的战乱流民,直到翻开那份拼凑成的供词,彻骨的寒意便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再也挥之不去。
“啪!”
普特曼斯猛地将手中的羽毛笔拍在桌案上,墨汁溅出,在供词上晕开一团乌黑的墨迹,恰似他此刻纷乱绝望的心境。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厚重的橡木窗,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呼啸而入,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
窗外,黑沉沉的大海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波涛拍打着棱堡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是远方大明军队的脚步声,正一步步逼近!
“战略……战略已崩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转身回到桌案前,他一把扯开墙上悬挂的南洋舆图,烛火映照下,舆图上的山川海域清晰可见。
昔日之时,东番何其重要?
东印度公司之所以耗费心力在此修建热兰遮、赤嵌两座棱堡,便是看中了此地的战略要冲之势。
北可遏制倭国与大明的海上贸易,南可辐射吕宋、马六甲,西可窥探闽粤沿海,恰如一把铁锁牢牢扼住了东南洋面的咽喉。
那时的普特曼斯,在巴达维亚听闻调任东番的消息时,心中满是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即将执掌的,是公司在远东最稳固的据点之一。
可如今再看这舆图,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北境已失,海东归明,左臂已断;西临大明本土,龙骧虎视,背临深渊;南境安南已破,暹罗危在旦夕,西班牙人在吕宋亦是惶惶不可终日,右臂也不保!”
普特曼斯一字一顿,每说沉吟一声,心头便沉一分,“昔日之锁钥,今时之孤岛!四面皆敌,八方无援,热兰遮城已成瓮中之鳖!”
瓮中之鳖!
以前,荷兰人凭借船坚炮利尚可在大明沿海横行无忌,将东番作为牵制大明的棋子。
可现在,大明已经完成了对东番的战略包围,北有携着灭掉倭国的水师可以顺流而下,西有干掉安南的明军可以渡海而来,两路夹击之下,热兰遮城连一丝逃跑的缝隙都没有。
普特曼斯想起供词中那些关于明军水师的描述......“艨艟巨舰,数以千计,帆樯如林,炮口如织”,还有那些在倭国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步骑。
这些描述,与他此前对大明军队“甲钝兵弱,不堪一击”的认知形成了尖锐的对立,也让他愈发惶恐。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供词上,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关于“徐福遗书”的记载上。
这一段文字比任何关于战争的惨烈描述都更让他感到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大明皇帝朱由检御驾亲征东瀛,于蓬莱峰下掘出石碑,碑刻秦篆,乃徐福遗书。言徐福携三千童男童女东渡,遁居此岛,子孙皆为华夏之裔,今王师驾临,当俯首称臣……数十万倭人闻之,痛哭流涕,伏地归降。”
“荒谬!简直他妈的荒谬!”普特曼斯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恐惧,“此等拙劣的骗局,竟能令数十万人生死归降?这朱由检绝非寻常的战争狂人!”
他在欧洲研读史书时,也曾见过君主为了扩张领土编造种种借口,可那些借口或依托宗教,或依托联姻,从未有过如此师出有名的法理操纵。
普特曼斯虽不通晓东方的历史文化,却也明白法理二字在统治中的重要性。
朱由检此举看似是一场荒诞的闹剧,实则是釜底抽薪的狠辣手段.....用一块提前埋下的石碑便瓦解了倭人的反抗之心,将整个东瀛列岛的归属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中,让这场征服变得名正言顺。
“法理操纵大师!”普特曼斯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踉跄着起身,再次冲到舆图前,死死盯着东番岛的位置,眼中满是惊恐。
倭国可借徐福遗书认祖归宗,那东番呢?
他虽不精熟大明史书,却也从过往的贸易往来中听闻过一些零星的记载。
大明的商人曾告诉他,早在三国时期,大明的先祖便已抵达过东番,那时此地被称为夷洲。
更有甚者,说大明的史书之中早已将东番列为疆域之内的化外之地。
“不妙!大大的不妙!”普特曼斯的声音都变调了,
“朱由检既能在东瀛伪造徐福遗书,便能在东番故技重施!锦衣卫深入台南、澎湖,寻一处古迹,埋下一块石碑,刻上汉隶,言明‘自古以来,夷洲便是神州疆土,红毛番窃据于此,乃逆天而行,天诛地灭’……届时,热兰遮城便成了窃据华夏疆土的贼寇,大明将士一来,便是顺应天意,名正言顺!”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大明的锦衣卫乔装打扮,在台南的土地上发掘出石碑,消息传遍东番,岛上的原住民与汉人纷纷响应,大明的军队则打着“收复故土,驱逐贼寇”的旗号浩浩荡荡地渡海而来。
届时,热兰遮城不仅要面对明军的兵锋,还要面对岛上民众的反抗,内忧外患之下,唯有死路一条!
“用心歹毒,深谋远虑!此帝之手段,比火炮更烈,比刀剑更寒!”普特曼斯捂住胸口,只觉得一阵窒息。
他从未想过,一个东方的皇帝竟然能将法理玩弄于股掌之间,用如此不费一兵一卒的方式,便为征服铺平了道路。
如果说战略包围让他感到绝望,徐福法理让他感到恐惧,那么供词中关于明军兵力的描述则彻底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明动员十万大军跨海远征,辅以数十万流民,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幕府武士虽勇,然在明军火器面前,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大阪一战,伏尸盈道,血流成河,坚城尽毁……”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普特曼斯的心上。
他太清楚幕府武士的战力了,在远东的海域,荷兰人也曾与倭国的武士有过接触,深知这些身着铠甲、手持长刀的武士作战极为凶悍,绝非寻常军队可比。
可就是这样强悍的武士,在明军面前竟然如同鸡狗般被屠杀,这让他如何不感到恐惧?
他下意识地计算起热兰遮城的兵力。
满打满算,城中的荷兰士兵不过一千二百余人,再加上招募的几百名来自南洋的雇佣兵,总兵力不足两千。
这些兵力,平日里用来镇压岛上的原住民、维护贸易秩序,尚且绰绰有余,可若是面对大明的十万大军,简直是杯水车薪,不堪一击。
“棱堡?大炮?”普特曼斯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满是绝望。
以前,荷兰人凭借热兰遮城坚固的棱堡和几十门最新式的加农炮确实有恃无恐,认为只要守住棱堡,便能让大明皇帝坐下来谈判。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倭国的大阪城何等坚固?
经营数十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可在明军的火炮面前依旧如纸糊般脆弱,旦夕之间便化为焦土。
热兰遮城的棱堡,又能抵挡多久?
“靠几座棱堡和几十门大炮,便能制衡中国皇帝的时代彻底结束了!”普特曼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他望向窗外的大海,漆黑的海面上,仿佛已经浮现出明军舰队的身影,卢象升那沾满鲜血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飘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恐惧如同潮水般,一次次冲刷着他的心理防线。
普特曼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公司高层最近的暧昧态度,这让他的恐慌愈发强烈。
在他离开巴达维亚之前,曾就东番的安全问题向公司的高层请示。
可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对此却漠不关心,只是一味地强调要维持贸易利润,甚至还要求他扩大在东番的殖民规模,增加香料和蔗糖的产量。
对于大明征服倭国的消息他们更是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东方人的内部纷争,不会影响到荷兰在东番的利益。
“糊涂!一群糊涂虫!”普特曼斯愤怒地咒骂着,“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朱由检绝非仅仅征服一个倭国那么简单!他要的是整个远东的海域,是所有的资源和财富!东番不过是他扩张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他迟早会挥师拔掉这颗钉子!”
他想起自己临行前一位交好的好友曾私下告诫他:“普特曼斯,东番虽好,然如今东方局势已变,大明龙醒,不可掉以轻心。这次去当以自保为重,不要贪功冒进。”
当时的他还不以为然,认为那位好友是杞人忧天,可现在想来,他的警告竟是如此的远见卓识。
“肥缺?这哪里是什么肥缺?”普特曼斯惨笑一声,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推上了火山口,而且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短短数年之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昔日人人争抢的宝地如今竟成了死地!我普特曼斯,竟要在这里迎接大明的雷霆之怒!”
他再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是坚守热兰遮城,等待巴达维亚的援兵?
可他心里清楚,巴达维亚的援兵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公司高层态度暧昧,能否派出援兵还是未知数。
是主动向大明求和,交出东番,换取一条生路?
可他也明白,以朱由检的性格,恐怕不会接受他的求和,只会将他和所有的荷兰人都视为窃据华夏疆土的贼寇,格杀勿论。
最重要的,他即便跑路,公司那边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海风愈发凛冽,吹得窗棂吱呀作响,仿佛是死神的低语。
普特曼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却依旧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今夜过后,他将再也无法安睡。
热兰遮城的每一个日夜都将是煎熬,都将在恐惧与绝望中度过。
就在这时,城头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鸟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普特曼斯抬头望去,只见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可这新的一天对于他,对于热兰遮城,对于东番岛上的所有荷兰人来说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末日的开端?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想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