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这座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爪哇岛捧出的明珠,此刻正被一层闷热黏湿的海风裹挟。
窗外是热带独有的瓢泼暴雨,雨点如万千条鞭子噼啪抽打在总督府厚重的柚木百叶窗上,溅起的水花沿着窗棂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了汩汩溪流。
窗内,总督办公室的光线昏沉如暮,烛火摇曳间,将一张阴沉如水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安东尼・范・迪门,这位执掌远东海域生杀予夺大权的总督,正鼻梁上架着一枚单片眼镜,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那份刚刚拆封的绝密信件。
来信人是荷兰驻长崎出岛商馆的首席代表加尼尔。
那个平日里以精明冷静著称的商人此刻留在纸页上的笔迹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仿佛执笔之人在书写时,指尖的筋骨都在打颤。
范・迪门摩挲着纸页上凹凸不平的墨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羊皮纸看到加尼尔在长崎商馆里,对着一盏孤灯心惊肉跳的模样。
他端起桌角的白瓷咖啡杯,杯中褐色的浆液早已凉透,微苦的气息漫入鼻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目光挪到墙上悬挂的巨幅世界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大明”的广袤疆域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只蛰伏数千年的狰狞巨兽正缓缓从中探出利爪,眸光森然,睥睨四方!
“这就是那个东方古国?”
范・迪门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来信摊开的第一页,便是对这场跨海战役的复盘。
在此之前,荷兰人对明帝国的认知,早已在百年间的贸易往来中固化成一幅清晰而傲慢的画像。
那份印在无数份殖民报告里的论断,此刻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老迈昏聩,如淤泥中之食草巨兽,步履蹒跚,不堪一击。官僚繁冗,文牍如山,行事拖沓若老妪缠足;兵虽众而甲钝,船虽大而炮疏,所恃者,不过地广人稠,以血肉填沟壑耳!”
这几乎是所有西方殖民者对这个东方帝国的入乡随俗般的共识。
在他们眼中,这个东方帝国不过是一头沉睡的肥鹿,纵然身躯庞大,也不过是待宰的猎物,只需轻轻一击,便能割下最肥美的肉。
然而,加尼尔这份报告,却用歇斯底里的笔触将这幅根深蒂固的画像撕得粉碎,碎成了漫天飞舞的粉末。
“阁下,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但我必须以最急切的口吻向您报告:我们关于这场战争的一切计算,从战略到战术,从兵力到补给,全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谬,错到让我怀疑自己置身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
当卢象升的天雄军在九州岛南部登陆的消息传到出岛商馆时,我正与幕府的勘定奉行在茶室里对坐品茶。
那奉行大人还捻着胡须,笑言明国的‘流寇’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我亦依照您的指示,慢条斯理地向他许诺:荷兰东印度公司愿为幕府提供两千桶优质火药,三十门最新式的海军加农炮,助其抵御明国的袭扰。
幕府的官员们闻言,立刻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围着我讨价还价,争论着是用白银支付,还是以铜锭抵账,为了区区一成的差价,唇枪舌剑,喋喋不休。
然而,仅仅两天半天。
阁下,请您务必留意这个时间,仅仅两天半!
我们满载火炮与火药的轻快帆船,尚且停泊在长崎港内,连船锚都未曾起碇,长崎城头的太阳旗便已经换成了明帝国的黄龙旗!
卢象升的军队,不是在行军,他们是在流淌!
是的,流淌!
他们像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遇山开路,遇水架桥,速度快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些身着红色号衣的明兵,手持的火器绝非我们在辽东战场见过的粗制滥造的火铳....而是一种经过精密校准的杀人利器!
他们列阵之时进退有度,号令严明,铳炮齐鸣之际,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幕府的武士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被轰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
更可怕的,是他们那种名为步骑协同的推进方式。
骑兵在前如利刃开道,逢敌便斩,遇阵便冲;步兵在后,枪炮紧随,步步为营,寸土必争。
骑兵的奔袭如风,步兵的火力如火,二者相合便是风雷之势,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大阪之战,非战也,乃屠也!
当我们还在按照旧例计算着明军需要几个月才能突破关门海峡的天险,需要多少粮草才能支撑大军西进时,大阪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冲天的烈焰烧红了半边天,幕府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坚城在明军的火炮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脆弱。
城破之日,哭声震野,伏尸盈道,昔日繁华的町街,尽成焦土。
《孙子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此等兵家至理,我曾以为不过是东方人的纸上谈兵,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范・迪门的眉头越皱越紧,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情报失误……彻头彻尾的情报失误!”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慌。
曾经的大明,在西方人的情报里,是一个效率低下到令人发笑的国度。
调动一省的兵力需要层层上报,文书往来动辄数月,所谓“粮草未动,文书先行”,不过是拖沓推诿的借口。
可现在?
安南且不说,因为安南尚且是陆地战争的延伸...
但倭国呢!
一场跨海远征,数万大军渡海东征,从登陆到克敌竟只用了短短数日!
范・迪门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欧洲听到的一句谚语,此刻竟觉得格外应景:我们就像是个想要趁火打劫的小偷,刚把手伸进口袋,却发现房子的主人不但醒了,手里还拿着一把刚磨好的屠刀,正冷冷地看着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捻起第二页。
如果说军事上的震撼只是让他感到警惕,那么这一页关于经济的分析,则让范・迪门感到了窒息。
荷兰东印度公司终究是一家商业公司。
利润才是这家公司的生命。
而倭国,这片盛产白银的列岛曾经是东印度公司最重要的输血泵,是维系着公司三角贸易的关键一环!
“阁下,我必须以最沉痛的口吻向您宣告:从此以后,我们将再也无法从这片土地上获得哪怕一两的白银。
那个大明的皇帝……不,那位令人敬畏的皇帝,他在战场上的雷霆之势固然可怕,但他在经济上的手段,却比他的火炮更具毁灭性,更令人绝望。
幕府颁发的所有‘朱印状’,那些曾经被我们视若珍宝的贸易许可证,如今都变成了一张张废纸。
当明军接管长崎的那一日,我曾怀揣着数份盖着幕府将军大印的旧合约鼓起勇气前往明军的驻地,求见那位新任的‘海东布政使’。
我以为凭借荷兰与大明多年的贸易情谊,凭借这些合法的契约,总能保住几分贸易特权。
可我错了。
那位布政使大人不过是个三十余岁的年轻人,他接过我的合约,只草草扫了一眼,便随手扔在了桌面上。
他对我说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明不需要什么狗屁的贸易伙伴,大明只有臣民,只有纳税人。’
想要铜?想要银?可以。
但必须按照大明户部新颁布的《海东省税律》,缴纳高达七成的赋税。而且所有的货物,必须由大明皇家海运局统购统销。他们给出的收购价格低得令人发指,比黑市上的价格还要低三成!阁下,这就是抢劫!是赤裸裸的掠夺!是把我们的利润压榨到连一滴水都不剩的釜底抽薪!
更令我感到恐惧的,幕府世代相传的三神器,八尺镜、八尺琼勾玉、天丛云剑,乃是倭国人心目中的圣物,是天皇统治合法性的象征。
可那位皇帝竟下令将这三件神器尽数熔毁。
天皇昔日的皇居被夷为平地,要在那建起所谓的农贸市场。
昔日天皇召见群臣的御殿如今成了贩卖鱼虾蔬菜的摊贩聚集地,甚至在御殿的地基之下挖了一个巨大的化粪池,恶臭熏天。
这种行为在我看来,绝不仅仅是对异族文化的践踏,更是昭然若揭的政治信号。
他根本不在乎统治这片土地的成本,不在乎当地百姓的反抗,他要的是彻底的同化,是从根上抹去倭国这个概念!
倭国不存在了。
真的不存在了。
从今往后,这片列岛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只是大明海东省的一部分,是一个源源不断为大明提供白银、铜铁和粮食的原材料产地,是一个任由大明倾销商品的市场。
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贸易伙伴,更是一条维系东印度公司生存的生命线!”
范・迪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右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三角贸易逻辑从这一刻起,彻底崩塌了。
曾经,他们从南洋收购香料,运往大明换取丝绸和瓷器;再将丝绸和瓷器运往倭国,换取源源不断的白银;最后将白银运回欧洲,或是在大明购买更多的货物,周而复始,利润滚滚而来。
这条贸易链是东印度公司的命脉,而倭国的白银便是这条命脉中流淌的血液。
现在,血液被大明死死掐住了。
那位皇帝根本不屑于和他们谈什么贸易平等,不屑于和他们讨价还价。
他直接掀翻了桌子,砸了他们的饭碗,然后扔给他们一口名为恩赐的剩饭....想要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