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敢多言。
这位年轻的帝王所谋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征服,而是万世的基业。
夜深人静之时,朱由检依旧没有歇息。
他坐在御书房的案前,面前铺着一张海东省的舆图。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庞。
处理完人的问题,朱由检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处理地的问题。
只是,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朱由检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本州”“四国”“九州”“虾夷地”“箱根”“热田”……
一个个名字,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透着与大明格格不入的蛮荒之气。
朱由检伸出手,指尖拂过“本州”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本州?什么是本?朕告诉你,大明的疆土,才是天下之本!华夏的神州,才是天下之本!一个偏居一隅的弹丸小岛,也敢妄称本字?真是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在他看来,给这片土地改名根本不需要什么引经据典的考证,也不需要什么繁琐复杂的商议。
这里是大明的疆土,他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的意志,便是天意。
皇帝想叫它什么,它就是什么。
这就像给自家后院的菜地插牌子,主人说了算。
朱由检提起那支吸饱了朱砂墨的大号狼毫笔,手腕一抖,笔尖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在舆图上划过。
唰!
一道鲜红的墨痕将“本州”二字狠狠地划掉。
墨痕淋漓,力透纸背。
朱由检略一沉吟,笔锋再动,在那片狭长的岛屿之上,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蓬莱。
“蓬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昔年,始皇帝遣徐福东渡,携三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仙,欲寻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徐福一去不返,便在此地繁衍生息。如今,朕将此岛定名蓬莱,也算是圆了徐福的梦,也算是正了这片土地的名分。”
“徐福乃是秦人,秦人乃是华夏之祖。此地之民,皆是徐福的后裔,自然也是华夏之裔。”朱由检放下笔,看着舆图上那两个鲜红的大字,“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本州岛,只有大明海东省蓬莱府!”
王承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此名甚妙,既合上古典故,又显天朝威仪。只是……那南边的四国岛,该如何定名?”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那片比蓬莱岛小了许多的岛屿上。
“四国?”他撇了撇嘴,眼中的鄙夷更甚,“弹丸之地,不过百里方圆,居然敢分四个国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当年周天子分封诸侯,邦国林立,却也皆是百里之封,千里之国。这等蕞尔小地,也敢称国?简直是贻笑大方!”
他再次提起朱砂笔,笔尖如刀,在“四国”二字上,重重地划了一个叉。
“此岛太小,不配称岛,更不配称国。”朱由检的语气,带着皇帝的威严,“从今往后,将其划归蓬莱府管辖,降格为县。至于县名……”
他略一思索,脑海中闪过中原大地的无数州县,最终,他笔锋一顿,写下了三个字——东山县。
“东山县。”朱由检念着这个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东山者,东方之小丘也。此名甚妥,既点明了其地理位置,又彰显了天朝的宗主地位。让他们知道,这不过是我大明海东省的一个小小山丘罢了!”
王承恩连忙记录:“诏废四国岛名,降为东山县,隶蓬莱府管辖。”
处理完四国岛,朱由检的目光,向北移去,落在了那片最北端的寒冷岛屿上。
舆图之上,这片岛屿被标注为“虾夷地”,墨线勾勒出其酷似鳐鱼的轮廓。
岛上山川纵横,林海茫茫,却鲜少有城池村落的标注,显然是一片尚未开化的蛮荒之地。
“虾夷地……”朱由检摸着下巴,眼中闪过精光。
他想起了江南的官场,想起了那些整日里空谈义理党同伐异的酸儒,想起了那些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贪官。
这些人,杀了可惜,毕竟是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放了可恨,毕竟是蛀蚀大明根基的蠹虫。
流放?
云贵之地如今正在推行改土归流,百废待兴,若是将这些人发配过去,只会祸害当地的百姓。
而这片虾夷地寒冷荒凉,人迹罕至,正好是流放这些人的绝佳之地。
“此地名曰虾夷,透着一股子蛮夷之气,当改。”朱由检沉吟片刻,笔锋在舆图上重重一点,写下了六个大字....极北苦寒所。
“极北苦寒所。”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大明的流放之地。凡是贪赃枉法、罪不至死的官员,凡是空谈误国、祸乱朝纲的酸儒,统统发配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他们每人发两只羊,百亩荒地。让他们在这里吹吹冷风,放放羊,垦垦荒。也让他们知道,大明的疆土何等辽阔!不仅仅有江南的烟雨楼台,有中原的沃野千里,还有海东的冰雪林海!”
“若是有人能在这片土地上,开垦出良田百亩,养活百人,朕便赦其罪,召其回京。若是有人不思悔改,依旧空谈误国,便让他们老死于此,化作这冰雪的一部分!”
朱由检放下朱砂笔,退后几步,看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舆图,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快意。
舆图之上,昔日的“日本”诸岛早已不见踪影。
是蓬莱府、东山县、极北苦寒所;是定远城、平波府、镇东卫。
那些带着浓郁倭风的地名,被他用一支朱砂笔彻底抹去。
他用这种极度随意,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彻底斩断了这片土地千年的地理积淀。
皇帝要让后世的人在翻看这幅舆图的时候,完全意识不到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叫“日本”的国家。
他要让后世的人只知道这里是大明的海东省,是华夏的疆土,和福建、广东沿海的某个郡县没有任何区别!
……
“地名改了,人换了,但还差最后一口气。”
朱由检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籽料,目光深邃。
王承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还差哪一口气?”
“心里的鬼。”朱由检缓缓吐出四个字,“神社砸了,伪皇杀了,幕府灭了。但在那些底层百姓的心里依旧藏着一个鬼....那就是所谓的‘天皇’,所谓的‘天照大神’后裔。这个鬼一日不除,大明的统治便一日如同浮在水上的油。”
他放下手中的玉籽料:“民心者,可载舟,亦可覆舟。对付民心,光靠刀枪剑戟,是不够的。还需要一点……天意。”
王承恩何等聪明,瞬间便明白了帝王的心思。
他连忙躬身道:“陛下的意思是……借天意之名,行教化之实?”
“然也。”朱由检点了点头,“徐福东渡,乃是千古相传的典故。此地之民,皆称是徐福的后裔。既然如此,朕便借徐福之口,说朕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田尔耕!”
田尔耕单膝跪地,声音恭敬:“臣在。”
朱由检看着他,缓缓问道:“那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田尔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回陛下,臣不敢怠慢。已寻得京城最好的石匠,又请来工部做旧的巧匠日夜赶工,终于大功告成。”
“臣选的是一块从蓬莱峰脚下挖出的玄武岩,石质坚硬,纹理古朴,最是适合做旧。碑文书以先秦小篆,字字皆是按照皇爷您的草稿所刻,笔力苍劲,颇有古风。”
“为了逼真,更是用醋酸浸泡石碑一宿,使其表面生出斑驳的铜绿;又将石碑埋于地下,与鸡血、朱砂、草木灰混合,历时旬日。如今的石碑,望去斑驳陆离,锈迹斑斑,便连那石缝之中都透着先秦的沧桑之气。”
田尔耕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即便是始皇复生,见了这块石碑,也定会以为是他当年亲手所立!”
“做得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常服,“既然万事俱备,那便该唱这出压轴大戏了。”
他走到案前,提起朱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道圣旨:“传朕旨意!明日清晨,朕将亲登蓬莱峰,祭天封禅!令海东省全境,凡百里之内的人,尽数赶赴蓬莱峰下,跪候圣驾!朕有天书要宣示天下,令万民皆知,我大明入主海东,乃是天意所归!”
田尔耕接过圣旨,躬身道:“臣遵旨!”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朱由检叫住了他,补充道,“神机营的火炮多带几门,就放在蓬莱峰下!”
田尔耕心领神会:“臣明白!”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蓬莱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数十万当地百姓被兵丁们驱赶着,跪在山脚下的旷野之上。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而那些前幕府官员、公卿,更是战战兢兢地跪在最前排,头颅深深埋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旷野四周,大明神机营的将士们早已严阵以待。
数十门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天际,炮身上的黄铜在朝阳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将士们身着明光铠,手持燧发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整个旷野之上。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乱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一场天大的事情将要发生。
辰时三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