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京都御所的秽气尚未散尽,六月的风便裹挟着东海的咸腥,吹遍了更名未久的定远城。
此城旧名江户,自皇帝御笔亲书“定远”二字悬于城头,便成了海东布政使司的首府。
时维季夏之月,大雨初歇,穹苍如洗。
满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檐角的黄龙旗,湿漉漉的街衢间,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还有数万生民汇聚而成的躁动人气,交织成一股蓬勃却又带着几分蛮荒的气息。
港口码头处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百余艘巨型福船首尾相接,横亘在碧波荡漾的港湾之中,船桅如林,直刺天际,每一根桅杆上都悬着“大明水师”的旗号,在猎猎风中翻卷出赫赫天威。
这些船舰并非征战之用,皆是大明水师受朝廷所令,从闽粤一带招募而来的漕运巨舶,船舱之内,满载的是来自中原的生机。
跳板早已搭好,沿着栈桥绵延出数里之长。
成千上万的汉子从船舱中蜂拥而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露着黝黑的臂膀,有的赤着双脚,脚底的老茧厚如铜钱。
一张张菜色的脸庞上,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光亮,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土地的执念,对传说中“分田分房分婆娘”的憧憬。
他们是山东、河南大旱灾区的流民,是辽东关外的光棍汉,是被几年之前的苛政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
数月之前,孙传庭奉旨巡抚北地,在灾荒遍野的乡野间,扯着嗓子喊出的那句宣言至今仍在他们耳边回响:“凡入海东者,朝廷赐田三十亩,赐屋一间,赐妻一人!三年不纳粮,五年免徭役!”
起初无人敢信。
天下岂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当第一批流民渡海而来,真的分到了肥沃的土地,宽敞的宅院,甚至领到了温顺的女子为妻,一封封书信传回大明,便如同一颗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
整个北方沿海瞬间沸腾。
逃荒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向登州、莱州等港口,为了争抢一张渡海的船票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官府的兵丁维持着秩序,却也挡不住那股求生的洪流。
“陛下,这批运来的流民,共计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六人,皆是十六至四十五岁的适龄青壮,无老弱,无病残。”
一道声音在高台之上响起。
户部随行的主事李嵩,捧着一本厚厚的鱼鳞册,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哆嗦。
他垂着头,不敢去看身侧那位负手而立的帝王,只能将目光死死地钉在册子上的数字上,一字一顿地禀报。
朱由检站在定远城北门的望海高台上,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形挺拔。
他负手而立,俯瞰着码头下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的憧憬与忐忑,看着他们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腰间的布袋,里面或许装着半块干硬的窝头,或许藏着一张泛黄的家谱。
他的脸上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
这片海东之地,沃野千里,膏壤万顷,本该是稻浪翻滚炊烟袅袅的富庶之乡,却因幕府的苛政武士的倾轧变得十室九空,荒草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