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大海,波涛并未因为帝王的降临而显出几分温顺,反倒是天公似乎有意考验大明的意志,接连数日的阴雨让整片海域笼罩在灰暗的雾霭之中。
海风裹着咸腥的湿气,一遍遍拍打在御舟平倭号的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撞碎在甲板的铜钉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朱由检并没有急着登岸。
他的御舟平倭号乃是江南船坞倾尽全力打造的巨舰,长逾二十丈,宽六丈有余,通体以南洋硬木为骨,外包铁皮,船楼三层,雕梁画栋间却又透着杀伐之气。
此刻它如同一座移动的城堡稳稳停泊在距离江户港十里外的海面上,船桅上的黄龙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旗下是密密麻麻的水师战船,帆樯如林,甲胄似雪,将整片海面都压得沉沉的。
他在等,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既然是来接管新的国土,是来给这片土地定下万世的规矩,那就必须要有堂堂正正的气象。
阴雨连绵,晦气相缠,岂是天子登临新土的吉兆?
朱由检立于顶层船楼的观景台上,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任凭带着凉意的海风拂过袍角。
他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江户港,目光沉静如古井。
身后的王承恩撑着一把油纸伞,屏声静气,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陛下,海上风大,还是进舱歇着吧。”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皇帝的思绪。
朱由检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朦胧的海岸线:“无妨。朕要看看这徐福遗民的故土,究竟藏着多少风雨。”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王承恩心头一颤。
他跟着皇帝多年,最是清楚这位天子的脾性......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藏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此番东巡,朝野震动,多少老臣泣血死谏,却都被皇帝以雷霆手段压下。
王承恩知道,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征服,而是要让这片土地,从根上变成大明的疆土!
这样的等待,持续了整整两天半。
直到五月初九,天刚蒙蒙亮,那连日肆虐的风雨竟骤然停歇。
厚重的云层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万丈金光如利剑般刺破阴霾,直直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粼粼波光跳跃着,像是撒了满地的碎金,一路铺陈到远处的江户港。
雾气渐渐散去,露出那座低矮而压抑的城池轮廓.....灰褐色的城墙斑驳不堪。
“天晴了。”朱由检的嘴角,终于勾起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侍立的一众文武:“起驾。”
一声令下,如同水滴落入滚油,整片舰队瞬间沸腾起来。
号角声呜呜响起,鼓声隆隆震动,千帆竞渡,旌旗蔽空。
黄龙旗在阳光下舒展,映得整片海面都染上了一层明黄。
水师战船列着整齐的队形,朝着江户港缓缓驶去,船桨划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奏响一曲盛世华章。
当大明的舰队驶入江户湾时,那铺天盖地的气势让港口两岸所有跪伏的幸存者感到窒息。
他们大多是江户城的平民,也有一些放下武器的武士。
此刻他们都跪在泥泞的滩涂上,头颅深深埋下,不敢抬头。
有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有人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恐惧。
他们能感受到那艘巨舰带来的压迫感,能看到甲板上那些身着明光铠的将士,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如鹰。
那是一种来自天朝上国的威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足以碾碎一切抵抗的力量!
朱由检站在甲板上,身上不再是那一袭习惯的简朴道袍,而是换上了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衮龙袍。
十二章纹清晰可见: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种纹样都象征着帝王的德行与权力。
头戴翼善冠,冠上的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刻的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需要用最华丽最威严的形象,去碾碎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
平倭号缓缓靠岸,早有卢象升派来的士卒在码头铺好了红毡。
朱由检踩着红毡,一步步走下船舷,踏上了这片久违的中华遗土。
他的脚步沉稳,身后王承恩捧着玉玺,一众文武大臣紧随其后,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港口回荡。
……
江户城,这座德川幕府经营了数十年的权力中心,此刻已经变成了大明临时的行辕。
城墙之上,曾经的德川家纹早已被铲去,换上了大明的龙纹旗帜。
城门处,身着天雄军军服的士卒手持长枪,严密把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之人。
城中的街道,原本的武士宅邸大多已被战火焚毁,只剩下断壁残垣。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卢象升“清理”抵抗者时留下的痕迹.....那些负隅顽抗的幕府武士,最终都成了天雄军刀下的亡魂。
幕府将军的本丸殿是整座江户城的核心。
此刻殿内的陈设早已被统统搬空,那些曾经象征着幕府权力的屏风、刀架、摆件,要么被焚毁,要么被封存。
取而代之是清一色大明规制的桌椅案几,厚重沉稳,透着庄重之气。
殿内最显眼的,是北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皇明海东省全图》.....图上以朱砂清晰地标注着列岛的每一座城池、每一片平原、每一处山川,从最北端的虾夷地,到最南端的萨摩藩,都被划入了大明海东省的疆域。
朱由检坐在正中的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地图。
案几上还摆放着几本奏折,是卢象升呈上来的关于扶桑的民生、军备、矿产的奏报。
他时而低头翻看奏折,时而抬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阳光透过殿宇的雕花窗棂,洒在他的衮龙袍上,映得那十二章纹愈发栩栩如生。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士卒巡逻的脚步声。
“臣,卢象升,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洪亮的奏请,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一身戎装的卢象升大步走入,甲胄上的血迹虽然已经擦拭过,但那股浓烈的煞气依旧扑面而来。
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脸上带着征战沙场的风霜之色。
走到大殿中央,他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一个铺着金丝绒的黑漆木盘,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江户已定,关东平原再无成建制之贼。此乃臣从那所谓大将军府邸密室,以及京都伪宫中搜缴而来的三神器。彼国上下,视此三物为神明凭依,据说有镇国之运。臣不敢擅专,特献于御前。”
朱由检的目光并没有马上离开地图。
他在关东平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写下了东安府三个字.....这是他为这片土地定下的府名,取“东方安定”之意。
写完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笔,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卢象升举着的托盘。
“三神器?”
朱由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重视,反而透着一丝意兴阑珊。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呈上来。”
“是。”王承恩连忙小跑着下去,小心翼翼地将托盘从卢象升手中接过来,然后捧着托盘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缓缓放下。
他伸手掀开了上面的红布,三样东西赫然显露出来。
一枚弯曲的玉石,色泽浑浊,形状像是一弯新月,正是所谓的八尺琼勾玉;一面青铜镜子,镜面斑驳,铜绿遍布,边缘还有几处豁口,是那八咫镜;还有一把铁剑,剑身锈迹斑斑,剑鞘早已腐朽不堪,露出的剑身坑坑洼洼,正是被倭人奉若神明的草薙剑,又称天丛云剑。
殿内的文武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三样东西上。
他们虽然早就听闻倭国的三神器之名,但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朱由检先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枚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勾玉”。
他将勾玉放在指尖搓了搓,只觉得触手粗糙,毫无玉石应有的温润质感。
又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只见玉内布满了絮状物,浑浊不堪,连最基本的通透都做不到。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皇帝的评价。
然而,朱由检却只是轻轻一挑眉。
“这东西……”
他随手一抛,那所谓的“神器”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子一样,哐当一声落回托盘里。
他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失望与嘲弄:“朕原本以为是什么稀世奇珍。这成色若是放在大明,连路边摊贩都懒得摆出来骗人。也就汉代那些方士炼丹剩下的边角料,随便磨了磨形状,骗骗没见过世面的野人罢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文武大臣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卢象升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丝快意.....他早就看这三样破玩意儿不顺眼了,只是碍于其象征意义,不敢擅自处置。
朱由检侧过头,对王承恩吩咐道:“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躬身应道。
“这玩意儿看着碍眼。”朱由检指了指那枚勾玉,“你拿去太医院那边问问,这种成色的劣质玉石若是磨成粉,看看能不能入药?若是不能,就撒到花盆里当个肥料吧。”
“是……是!”王承恩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连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咋舌....自家陛下这手段,真是比刀子还狠。
朱由检又伸出手,并没有去拿那面镜子和那把剑,只是用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声沉闷的响声,毫无清越之感。
剑身微微震颤,落下几片细碎的铁锈,沾在了金丝绒上。
至于那面镜子更是惨不忍睹,镜面模糊不清,别说照人了,连人影都映不出来,边缘的豁口像是被老鼠啃过一般,丑陋不堪。
“这也能叫剑?这也能叫镜?”
朱由检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刚触碰过神器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朕去过工部的兵仗局,那里刚入门的学徒打出来的铁器也比这光亮锋利,就这两块废铜烂铁,居然也被供奉了千百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样东西,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卢象升。”朱由检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卢象升。
“臣在!”卢象升连忙应声,声音洪亮。
“这剑和镜子也别留着了。”朱由检的皱眉,仿佛在处理后厨的泔水,“既然是铁和铜,那就别浪费大明的资源。工部派来的匠人到了吗?”
“回陛下,工部的百名匠人已于三日前抵达江户,此刻正在城外的工坊待命。”卢象升连忙回道。
“那就好。”朱由检点了点头,“让他们把这俩玩意儿熔了。”
卢象升一愣,下意识地抬头问道:“熔了?陛下,这毕竟是彼国象征,是否要留作……战利品陈列?也好让后人看看我大明的赫赫战功。”
“不需要。”朱由检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留着他们就会有念想。熔了才是一了百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皇明海东省全图》上:“即将设立的‘海东布政使司’衙门,大门不是还没装门环吗?就把这剑和镜子熔了,铸成两个狮子头门环,钉在大门上。”
这话一出,殿内的文武大臣都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忍不住露出了振奋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