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后国的雨，是浸了海气的妖物。
守阁之内，四角立着四盏长灯，卢象升端坐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只是眼下的乌青与深陷的眼窝泄了他连日不眠的疲惫。
他本是南直隶宜兴的白面书生，自幼饱读孔孟圣贤之书，父亲卢国霖是有名的清流，常教导他仁者爱人、王道为本。
万历朝，他中了进士，入仕为官，本可在朝堂上做个吟诗作赋，主持公道的清流文官，却因天下大乱，边疆不宁，主动请缨，练兵御敌。
起兵以来，他治军极严，不仅要求麾下将士骁勇善战，更重军纪品行。
他常立于校场之上，对数千将士直言：“王者之师，以正合，以奇胜，以德抚。”
可如今，他想起《左传》中宋襄公泓水之战的故事，当年宋襄公固守“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的王道，最终兵败身死，被后世笑为蠢猪。
那时他读书至此，亦觉宋襄公迂腐可笑，可如今反观自己.....
“大帅。”帐门被轻轻推开，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帐内些许沉闷的沉香。
亲兵队长周定宸躬身而入，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雨水与血迹，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悲愤。
周定宸是卢象升的同乡，随他征战多年，最是沉稳可靠，此刻却难掩心绪的激荡。
“前日里抓的几个‘良民’，招了。”周定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白日里帮我们运粮挑担，装作温顺无害，夜里就偷偷往水井里投腐肉和断肠草。今早巡查，又有十几个兄弟喝了井水，上吐下泻，没多久就没气了……军医说，断肠草毒性猛烈，无解。”
卢象升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温润如玉，总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神色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在青灰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枯败，像是一口干涸了许久的古井，再也映不出半分暖意。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厚葬。抚恤金加倍。”
“大帅！”周定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虎目含泪，“这筑后的百姓全是鬼！老人藏着刀，妇人藏着毒，连孩童都敢背后捅刀！兄弟们不怕冲锋陷阵，不怕死在与倭人武士的对决中，可这样死得太憋屈了！”
他猛地抬头，额头青筋暴起：“昨日小卒张三见一个老妇摔倒在地，好心去扶，却被老妇咬了颈！还有李四，给一个孩童干粮，那孩童却将淬毒的针藏在干粮里，李四当场就没了……兄弟们现在连喝水都要先让俘虏尝，吃饭都要反复查验，这仗打得束手束脚，再这样下去......”
卢象升沉默着。
“宋襄公……”卢象升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厚重而急促，打破了雨夜的沉闷，也打断了卢象升的思绪。
那马蹄声极快，显然是传递紧急军情的驿骑。
天雄军的士兵纷纷避让，马蹄踏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漫天的水花与泥点。
“圣旨到——！”一个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入守阁之内，带着皇权特有的威严。
卢象升心中一凛，连忙起身整理衣袍，周定宸也连忙擦干眼泪，起身站在一旁，神色恭敬。
在这异域他乡，圣旨的到来，无疑是牵动全局的大事。
……
宣旨的是锦衣卫千户陆承影，面无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陆承影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却丝毫不减其威仪。
他径直走入守阁，将明黄色的圣旨供奉在案几之上，檀香缭绕间，那黄绫圣旨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满帐之人都大气不敢出。
卢象升率领帐内亲兵跪拜在地，头颅贴紧地面，听得陆承影尖细却带着森然杀气的声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九州倭人，蛮夷成性，狡诈多端，欺我大明天兵仁慈，行卑劣歹毒之事，害我大明将士性命，罪该万死！”
“今命督师卢象升，节制九州诸军，便宜行事。凡大明军队所至之处，有反抗者，周边十里皆为叛贼！叛逆之徒，不分男女老幼，不问身份贵贱，皆可诛杀，无需奏请！朕要这九州之地，再无敢犯我大明天威者，再无敢害我大明将士者！钦此！”
圣旨的内容带着毫不掩饰的血腥味与复仇快意，打破了卢象升多年来坚守的仁义底线，却也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名为道德的沉重枷锁。
他能想象到，皇帝在写下这道圣旨时，心中是何等的震怒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