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眉峰愈锁愈深。
一旁的王承恩如同一株在深紫宫墙旁生了多年的老柳,悄无声息地伫立在暖阁一角,不挡光影,不扰圣心。
他太清楚这位少年天子的毛病了。
聪慧过人,心思缜密,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决绝,可与此同时,他又有着几分偏执,想求尽善尽美。
“这朝里,确实空得慌。”王承恩在心中暗暗叹息。
他侍奉帝王多年,历经天启、崇祯两朝,见证了朝堂的风云变幻,也深知大明人才凋零的困境。
这朝堂看似人才济济,实则空有其表,根本没有能那么多真正替帝王分忧,能担起治国重任的栋梁之臣。
恍惚间,一张铺满香粉面皮净白眉眼中却透着股阴冷狡诈的面孔,冷不丁地窜入了王承恩这个素日里也是八面精刮的老宦脑中。
那张脸,曾是天启朝最有权势的面孔,曾让整个朝堂为之震颤,曾让无数官员闻风丧胆。
那个人……
魏忠贤。
王承恩暗暗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头的口水,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惊悚与恐惧。
说他是妖也罢、巨奸也罢,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也罢,王承恩不得不承认,伺候先皇天启帝的时候,魏忠贤确实有一点无人能及的本事.....他懂得斗,懂得权谋,懂得人心。
他深谙官场的规则,懂得如何拉拢人心打击异己;他懂得何处是人身上最不敢言的软穴,懂得一掐这喉骨便能让对方叫唤的声音比犬还急。
他也懂得如何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如何让对方欲为忠良而不可得,如何弄得天下俱黑,独我灰灰,即便作恶多端,也能牢牢掌控权力!
“陛下……”王承恩觑着朱由检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
“奴婢在府里未发迹,随侍陛下那时……虽愚钝,也听过市井一则话。这大人们要想治住小民,叫小民一团散沙任凭搓扁搓圆,莫过于…毁其宗座、污其神牌。”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盏,小心翼翼地为朱由检添满茶水,动作缓慢而恭敬,借此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
“若是某些人在啊,对这倭国所谓的名号、正朔,恐早有什么扒皮抽筋又不费刀兵的路数了?那人…当初对付文官里的那些神主牌、那些天下清名,可是手到擒来。”
王承恩知道有些话不必明说,以皇帝的聪慧,定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后背心已被一层湿凉的汗浸透,双手微微颤抖,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拿不稳。
他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静静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这句话,在朱由检心上叮的一声响。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又似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隐藏着阴狠与权谋的大门。
是了。
人心是最难掌控的,精神的力量是最难摧毁的。
杀再多的身体,若那头颅里的图腾不破,若那骨血里的信仰还在,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终究会再生一茬反骨,终究会再次掀起反抗的浪潮。
要想把这海国从根到顶夷为平地、塑为家邦,要想让倭人永远失去反抗的资本,永远臣服于大明,必先去其之名!必先毁其之神!
一国被灭,必先去其号;一族就辱,必先污其神!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摧毁一个国家的物理存在容易;摧毁一个国家的精神存在,难。
可一旦做到了,便能真正实现长治久安,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大明现在对于倭藩,只说是逆,只说其叛乱、其无道,却从未从根本上否定其存在的合法性。
可倭奴虽小,他们的统合法理性却是有核心支撑的。
这个核心,有两个......一个是高坐在云端里,装神弄鬼,不管凡俗,却号称万代一系神裔下凡的天皇;一个是手里真捏着太刀和权棒,号令天下,掌控实权的征夷大将军。
这对权柄就像一条两个脑袋的蟒蛇,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
一个以虚名行神道,收拢民众的信仰,成为精神上的领袖;一个以幕府之尊行使刑赏,掌控国家的实权,成为政治上的领袖。
两者互为补充,构成了倭国的统治根基。
若只是斩了幕府,杀了将军,那个看似毫无实权的天皇,只要站出来说一句此乃暴行,当勤王讨贼,即便他只是一个精神牌位,也能煽动海里万千白衣鬼,去跟明军搏命,去为所谓的神裔殉葬。
毛文龙懂什么神权君授?
他只懂一刀下去,将人劈成两半;只懂用血腥的屠杀,震慑反抗的势力。
他永远不会明白,摧毁一个民族的精神信仰,远比摧毁他们的肉体更有效,更彻底。
朱由检眼中那原本焦灼无着的散光,忽然骤然凝聚,化作一道冰冷锐利的寒芒,隐然如刀!
“你说的是。”朱由检从龙榻上缓缓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身姿挺拔,声音平静,“君子斗权在明,奸雄谋图在意!”
神明既在,人便无惧。
只要那所谓的“神”还在,只要民众还信奉着那所谓的“神裔”与“武士道”,他们就永远不会真正屈服,永远会心存反抗之心。
那么,便得脏其祠门、臭其金衣。
把他们捧得高高地,捧到无人可及的神坛之上,让他们享受万民的敬仰与供奉,然后,再狠狠一把将他们从神坛上拽下来,掷到尘泥之中,让他们沦为俗不可耐屎尿皆下的俗人,甚至是满身污点遭人唾弃的废人。
让倭民亲眼看见,他们所信奉的“神”,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满身污秽的凡人;他们所坚守的信仰不过是一场荒诞可笑的骗局!
……
书房寂寥,烛火跳动,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可这寂静之下,却压不住朱由检翻腾的帝心,如惊雷滚滚,如巨浪奔涌。
“倭国所倚恃‘天皇’,谓太微紫宫之后?妄称神裔?”一声冰冷的嗤笑自九五之尊的位置飘来,带着对这种荒诞说法的极致轻蔑与不屑。
“蛮夷岛民,不知春秋,未受教化。一个海边儿化外偏寨的酋头子,窃了一星半点我中华秦汉、唐制的名号,学了几分皮毛,也敢与昊天上帝妄称比肩?还敢吹嘘万世一系?”
倭国的文化大多源自中华,无论是文字、服饰、礼仪,还是政治制度,都深受秦汉、隋唐的影响。
所谓的“天皇”称号,便是借鉴了中国古代的“天皇”“泰皇”之说,妄自尊大,自命为神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