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立在帘缝后,望着骑士们远去的背影,心头的石头却未曾如愿落下,反倒像是卸下了一层浮尘,露出了底下更沉的内在。
那是万钧重的磨盘,在杀伐快意褪去之后,开始咯咯作响地转动起来,碾着他的忧虑,磨着他的算计,每一声都透着对全局的焦灼。
他不是寻常武夫,胜则骄纵,败则颓丧。
自登基以来,内有流民四起、党争不断,外有后金环伺、倭寇扰边,步步维艰的处境早已磨就了他沉敛的性子。
一场越海奔袭的速胜不足以让他安枕无忧,反而让他看清了胜利背后潜藏的无数隐患。
这一场越海奔袭,太快了。
快到让他来不及细细思忖,快到让大明军队来不及消化战果,快到让那片海岛之上还残留着未被彻底根除的反抗根基。
四大军团如煌煌惊雷,借着季风之力与奇兵之势,携带着大明最精良的火器一路势如破竹。
倭人的刀枪在火器面前不堪一击,藩主的城堡在炮火之下轰然倒塌,那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武士在明军的铁蹄与炮火交织的攻势中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可朱由检心中清楚,武力的碾压从来都只是征服的开始。
正如锋利的陌刀能轻易斩开皮肉,却难断人骨血里的病根;炮火能摧毁城池堡垒,却难焚尽人心深处的执念。
拿下一座城只需兵力够强、火器够利,凭着将士们的悍勇便能如愿;可灭伏一国,或是将那早已根深蒂固的族群意志碾碎重塑却是一门极致的学问,即便是千古圣,面对这样的难题,也得拈断数根胡须,耗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水磨工夫。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御案上的《皇明海宇图》,指尖所及,正是东瀛那片如豆般散落的列岛。
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已攻克的城池、驻军的要塞,密密麻麻的红点如血迹般铺开,看似掌控全局,可只有他知道,那些未被标注的山地、林莽、村落,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这影子如同一根细密的针刺着他的心神,让他夜不能寐。
他太清楚,大明的国力经不起长期的海外征战与治理,或者说,他还有一大堆重要的事情好比倭国更强大的对手!若不能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彻底根除东瀛的威胁,这场速胜终将变成拖垮大明的泥潭。
“地形破碎,山川如蟒走蛇。”朱由检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消散在烛火跳动的声响中。
他的目光穿透图纸,仿佛望见了那片海岛的真实模样:平原地带被明军牢牢掌控,可内陆却是千嶂百褶,山地纵横交错,林莽茂密如织,河流蜿蜒曲折。“这倭国虽为海国,然内里千嶂百褶。我所取者,不过平原要塞之地。”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清醒的认知,几分难以言说的忧虑。
大明军队擅长平原野战、城池攻坚,凭借着火器的杀伤力能在开阔地带横扫敌军。
可若是那些败兵遁入林莽、据山为匪,明军便束手无策。
“我强则彼散,我弱则彼聚。”
他太了解这种游击之术的难缠,当年辽东的后金部落便是凭着这样的战术与大明军队周旋多年,消耗了无数国力;西南的土司叛乱,也曾借着山地地形,负隅顽抗,让朝廷耗费了大量兵力才得以平定。
“大明军队总不能在那深林里,与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千年的野狗去捉迷藏。”朱由检的指尖在图上的山地间重重一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狠厉。
那些倭人自幼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熟悉山川地形,擅长在林莽中潜行、伏击,若是真的化整为零躲进山林,明军即便有百万之师,也难以将其彻底清剿。
届时,占领区的治安将永无宁日,驻军会不断遭受袭扰,伤亡日渐增多,最终只会让大明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更让他心底生出一抹寒意的不是复杂的地形,是人。
是那个族群刻在骨血里的偏执与疯狂。
这是一个能自己将肚子剖开的民族,一个以轻命为荣、以残暴为骨、以所谓武士道为精神支柱的奇怪种群。
“藩主恩义、武统天下”的观念如同一剂剧毒,已深入他们的骨髓,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传承了一千五百年。
自倭国平安时代以来,武家势力崛起,藩主与武士之间的主从关系便成为了社会的核心。
武士为藩主效命,不惜牺牲性命,哪怕明知是死,也会毫不犹豫地切腹自尽,美其名曰玉碎;藩主则给予武士土地、俸禄与荣耀,形成了稳固的利益与精神纽带。
“若不抽去这根毒脊,就算眼下杀百万人填路,若是后世子孙稍弱,那被压在矿洞下活下来的倭人孽种便会以这百倍之痛,再次磨刀,登门来复仇。”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变冷。
他见过太多复仇的循环,前朝的靖难之役、土木堡之变后的边患,皆是仇恨累积的结果。
他绝不能让大明重蹈覆辙,绝不能给东瀛留下任何复仇的机会。
杀,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彻底摧毁他们的精神支柱,抽去他们的文化根基,让他们永远失去反抗的资本,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田尔耕好用吗?
朱由检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安都府总督的身影。
那人面色阴鸷,眼神狠辣,行事决绝,毫无顾忌,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