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跃，烛花哔啵一声爆响，火星溅起半寸高，惊颤了一旁正捧着浓茶提神的王承恩。
他本就因连日值守而满眼血丝，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他手腕一僵，滚烫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连忙稳住心神垂首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唯有烛火燃烧的声响，以及皇帝翻阅军报时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朱由检的目光像一把极薄的刀刃，锋利而冰冷，径直剖开了那些文字的表象，精准地挑出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内核.....不是捷报背后的荣光，而是大明儿郎浴血的代价。
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信纸，指腹下能清晰感受到墨迹干涸后的凹凸质感，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张，望见东瀛大地上的烽火与厮杀。
第一份军报发自筑后，乃第一军团主帅卢象升之手笔。
信纸相较于寻常奏报略显厚重，。
“臣象升顿首……大军南下，如斧劈薪。筑后国松田、有马等藩兵触即碎。臣提兵硬推……久留米城已克。”字迹工整遒劲，一笔一划都透着卢象升素来的沉稳果决，字句简练，不事张扬，仿佛这场战役不过是摧枯拉朽，战况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可朱由检深知，卢象升向来报喜不报忧，越是轻描淡写，背后藏着的代价或许便越是沉重。
他缓缓将信纸往下翻动，紧接着，一行蝇头小字映入眼帘，那字迹比正文愈发瘦硬：“然贼人多死士，藏于街巷瓮牖之间，诈降以引诱。我军前锋营千总结阵而前，被倭女引燃油瓮，同焚于十字街头……虽破敌万余，然我铁甲锐士、营哨勇略，折损八百有余。”
朱由检的指尖猛地一顿，目光在折损八百有余这几个字上凝滞了许久。
卢象升写下这行字时，心中定是翻涌着无尽的悲愤与自责，却又碍于军报体面，只能以这样隐晦的方式，诉说着战场的残酷。
紧接着，第二份军报被朱由检拿起，这份来自曹文诏的奏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浓烈的血风腥味，仿佛那四国岛上多山地带的凛冽寒风，裹挟着血腥气，穿过千山万水直直扑入殿中。
四国之地多崇山峻岭，林木茂密，地形复杂多变，与大明辽东的平原旷野截然不同，这对常年驰骋在平原，惯于明刀明枪野战的辽东骑兵而言，无疑是极大的阻碍。
“臣不敢辱命。四国要地已陷落过半，土佐高知城成孤岛。贼人不知兵法为何物，但我军不熟山川。”这一行字的墨迹笔画歪斜，显是由那握笔之手心绪极燥戾所致，想必曹文诏写下这句话时，正处于怒不可遏又束手无策的境地。
他一生征战沙场，凭的是真刀真枪的硬实力，对付的也多是懂兵法，讲章法的敌军，可如今面对的却是一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岛民，心中的憋屈与愤怒可想而知。
“猴行狗径，暗箭毒水。更有村野山夫者举族而玉碎。诱使吾孩儿营轻敌……林中伏杀，竹签毒药……伤者逾千。臣欲尽焚其林可以绝后患.....”朱由检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越皱越紧。
曹文诏向来治军严明，最疼惜麾下的士兵，尤其是这些朝气蓬勃的孩儿营子弟。
如今看着他们被如此阴毒的手段所伤，心中的怒火早已烧红了双眼，恨不得一把火烧尽整片山林，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网打尽。
最后一份军报，字迹狂放不羁，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戾气，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杀红眼的状态，正是来自毛文龙之手。
“京都虽焚，然城郭巨大。公卿如犬猪，好杀，但浪人若疯狗，难缠！臣开禁令以飨将士，将士失防而沉醉巷陌。昨夜狩猎反被鼠辈利用地形暗算、诱杀落单兄弟者众。臣知罪，亡七百儿郎，然已屠灭贵胄三百家以回本金。”
毛文龙的文字从不讲究章法，直白而残酷，却字字句句都透着战场的真实。
这字里行间，既有对将士伤亡的自责，也有对敌人的刻骨仇恨，更有一股杀红了眼的疯狂。
朱由检将三封染血的书简整齐摞起，抬手扔在了紫檀大案之上。
那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千钧重压落下，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微微颤动，也震得殿内的空气愈发凝滞。
三千，这个数字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的瞳孔里疯狂跳动，像是三千个血红的钉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这些随军而去的精良儿郎，是他花费了整整三年心血，从国库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银钱，购置精良的甲胄与兵器，日复一日地严苛训练出来的精锐。
他们是大明的希望，是守护江山社稷的屏障，本该战死在与敌方主力对冲的沙场上，轰轰烈烈，名留青史。
可如今，近两千余的伤亡，却并非死于正面厮杀，而是因为对方妇孺的诈降，因为那些阴毒的冷枪毒水，因为将士们进城后，被那些看似文弱的町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这样的伤亡太过憋屈，太过不值，也太过刺眼！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本该温暖如春，可此刻，立在案边的王承恩，却忽然觉得仿佛那殿门被猛地洞开，一股无形的寒风从门外席卷而入，兜头浇下，让他浑身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瞥见皇帝捏着奏报边缘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甚至透出近乎病态的青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信纸捏碎。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咆哮的愤怒，也没有悲戚的哀伤，可那种沉默的压抑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胆寒。
王承恩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皇帝心中的怒火早已在无声中积蓄到了顶点，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
“承恩伴。”良久的死寂之后，皇帝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让王承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正要上前为皇帝添茶水的手猛地一抖，碧绿的茶汤从茶盏中溅出两滴，落在光洁的金丝楠木茶盘上，晕开两道深色的痕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王承恩连忙停下动作，恭敬地垂下头。
皇帝缓缓站起身。
他踱步到那幅巨大的《皇明海宇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东瀛那片小小的疆域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摩挲着。
“卢督师说的不错，倭人性犬。”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把他打痛了，他还未必怕，他以为你在同他角力，只会变本加厉地反扑。那些村妇、那些老幼、那些躲在地窖里的平民……”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嘴角那层平日里刻意维持的从容面具，此刻正一寸寸迸碎，露出底下那深藏的狠绝本色，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前些年，海防官文书不是常说，那大海上漂来的除了全甲的倭寇，亦有穿着草鞋乃至手拿木棒的商民混杂其中吗？一旦抢掠得逞，拿起刀就是寇，放下刀就是平民？”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忽然明白了皇爷的意思，心中震怖之余，那埋藏在大明子民骨子里长达百余年对于海疆血祸的积怨，亦如地底奔涌的地火，瞬间拱动起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百余年来，倭寇屡次侵犯大明海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时而扮成倭寇，手持利刃，屠戮沿海百姓；时而装作商民，混入城镇，窥探虚实，伺机作乱。朝廷派兵围剿，他们便四散而逃，躲入民间，难以甄别，往往是劳师动众，却收效甚微。
无数沿海百姓深受其害，家园被毁，亲人惨死，这份屈辱与仇恨，早已刻进了每一个大明人的骨子里！
朱由检的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四国岛上密密麻麻的山陵川壑，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冰冷刺骨，“他们是在用他们的血，赌我大明的仁慈。殊不知……朕从来要的就不是什么以德服人的虚名，要的是万世太平！”
三千命。
这个数字再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着他的神经。
既然对方不懂敬畏，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朱由检的眼中再也没有丝毫犹豫：“那就用这整个岛十数代的苦难，来陪葬罢！”
他大步走回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朱笔，笔尖饱蘸浓墨，那墨汁仿佛吸饱了怨鬼的鲜血，沉甸甸的。
往日里，他下笔时总会刻意追求馆阁体的平正中和，力求每一个字都端庄规整，可今日，他心中的怒火与杀意早已冲破了所有束缚，笔法变得凌厉而凶狠。
“传朕中旨！着令东厂按察安都府，速传至四大兵团长官及各哨各卫之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