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
塞外的风从无半分柔意，卷着长白山巅未融的冰渣，呼啸着穿抚顺关厚重的青砖门洞，撞在城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街道上行人绝迹，守军甲士缩在垛口后，唯有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
朱由检身着一袭湖丝便服，独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身姿挺拔，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云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表面，纹路在触下缓缓划过。
案上未堆半册奏折，只铺着一张巨大的海宇图。
王承恩立在暖阁阴影之中，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他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地面青砖缝里，鼻翼微动间只敢吸进半口空气，生怕一丝声响便惊扰了这位年轻帝王紧绷的心弦。
他随朱由检多年，深知这位天子的脾性，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往往藏着雷霆之怒与缜密算计。
屋中静得可怕。
“承恩。”朱由检忽然开口。
“奴婢在。”王承恩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衣襟。
朱由检将手中云子轻轻点在地图上博多湾的位置：“朕在想，那海上的风，如今该吹到哪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沉沉，“算算时辰，赵率教的折子若是再不来，这壶茶，怕是就要凉了。”
案上青瓷茶盏里，茶水尚有余温，水汽袅袅升起，却暖不透朱由检眼底的寒意。
他从不担心卢象升的勇猛.....那员大将惯于冲锋陷阵，如猛虎下山，必能撕开九州防线；也不担心曹文诏的悍利，此人用兵狠辣，如重锤破坚，可碾碎四国顽抗；更不担心毛文龙的疯狂，那老帅如疯狗噬敌，不计代价也要咬断近畿咽喉。
他唯一挂念的，是赵率教与第四军团。
那支军团如同影子般跟在大军身后，不主征伐，专司收尾立规。
治大国如烹小鲜，需循序渐进；灭一国则如剔腐骨，既要刀快，更要手稳。
“皇爷放心。”王承恩轻声宽慰，语气谨慎，“赵将军行事素来如老龟盘石，滴水不漏。他那第四军团虽名为预备，实则是给这盘伐倭棋收官的管家。管家办事，只求周全细致，这一细致，时辰自然就慢了些。”
“慢？”朱由检眼中寒光乍现，“只怕不是慢，是在洗地吧。”
他太了解赵率教，此人看似温和，骨子里的狠辣不输毛文龙，只是手段更为隐蔽，清洗敌境隐患时，从不会心慈手软。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乱的脚步声，是锦衣卫特有的快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厚重而清脆，带着军情传递的紧迫感，撕裂了暖阁内的沉寂。
“报——！”一声悠长的通禀从门外传来，锦衣卫校尉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的沙哑，却依旧洪亮。
“第四军团，八百里加急军情！至！”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眸中深沉瞬间散去。
那枚被他捏在指尖的云子，因力道过猛啪地一声碎成两半残片落在羊皮地图上，沾了些许朱砂印记，如一滴溅落的鲜血。
王承恩颤抖着双手将那封沾染着海腥味与火漆气息的奏报呈到案前。
火漆上印着第四军团的印记，完好无损，朱由检抬手展开奏报，字迹工整有力，是赵率教亲书，字里行间无半分金戈铁马的喧嚣，只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与秩序。
……
福冈，九州北部的门户，在卢象升第一军团的铁蹄下被踹开城门，短短一日便换了主人。
若说卢象升是一头闯入景德镇瓷器店的猛虎，撕碎一切抵抗，那随后接管此地的赵率教与第四军团便是一群沉默的工蚁，以惊人的效率收拾残局，构筑根基。
三万第四军团将士没有急着向九州内陆推进，而是在入城第一时间接管了福冈城及周边所有港口、道路与仓储。
将士们分工明确，甲士守在路口要道，斥候探查周边动静，辅兵则迅速投入到清理与建设中。
博多湾的码头上，往日因战火留下的尸体、碎石与破损船板，此刻已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滩涂上的血渍被海水冲刷干净，只余下淡淡的腥气与海风混杂在一起。
海面上，从朝鲜釜山往返的运输船队如过江之鲫，首尾相连，帆影遮蔽了半边海面。
巨大的木质吊臂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转动，将一网网沉重的物资吊运上岸，绳索受力绷紧，发出细微的呻吟。
岸上堆积的物资如山岳般连绵，精米装在麻布大袋中，袋口用麻绳捆紧，码放得整整齐齐；成桶的精炼火药贴着封条，由专人看管，堆放在远离火源的阴凉处；备用箭矢插在木架上，箭尖朝上，如一片密集的竹林！
第四军团的将士们放下手中长枪，扛起沉重的木箱，动作整齐划一。有人搬运物资，有人搭建营房，各司其职，无一人懈怠。
不多时，一座功能完备的后勤基地便拔地而起。
永久性的军营沿着博多川两岸排开，营房并非草草搭建的帐篷，而是用从福冈城拆下来的木料与砖石混筑而成，墙体厚实，屋顶覆着茅草，外围挖有深沟，沟边布满鹿角与尖木，防御严密。
营区内道路纵横交错，标注清晰，便于兵力调动与物资运输。
野战医院设在营地东侧，几间宽敞的木屋被收拾干净，屋内铺着干草，郎中们围着煮沸麻布的大锅忙碌，蒸汽弥漫，药味与烈酒味混合在一起，虽刺鼻难闻，却是生命的保障。
伤兵们被妥善安置，郎中们穿梭其间，换药、包扎，动作熟练迅速，不时传来将士强忍疼痛的闷哼，却无一人哀嚎。
赵率教站看着这精密运转的一切，眼神扫过营地的每一处角落，不放过任何疏漏。
他是这个“家”的管家，要做的便是清理一切不该有的东西，摆放好一切该有的物资。
无论是粮草器械，还是那些潜藏在暗处，妄图颠覆秩序的人，都要被他一一规整或清除。
“传令下去。”赵率教的声音顺着海风传得很远，清晰地落在身旁亲兵耳中，“依照既定方略，推行法令。这就是大明给九州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场针对福冈周边二十里范围的“大扫除”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第四军团的骑兵队十人一组，手持长刀与连弩，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梳子，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村落、每一座寺庙、每一处树林细细梳理。
马蹄踏过田间小路，惊起无数雀鸟，却惊不散队伍的肃杀之气。
通告被贴在每一个村口的告示板上，用工整的汉字书写，对于常年使用汉字的倭人来说，字句皆能看懂，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却让人心头发紧。告示上只有三条法令，简洁明了，却字字致命。
“一、民间不得私藏任何寸铁。锅碗瓢盆、耕具镰刀，尽数上缴。私藏者，斩。”
“二、行连坐之法。五户为一保，一户藏匿武士、浪人者，五户皆斩；一村藏匿不报者，全村皆屠。”
“三、顺我大明者，安居乐业；逆天兵者，鸡犬不留。”
这冷酷的法令，最初在倭人眼中，或许只是征服者的虚张声势。
他们世代受武士统治，见惯了强权威慑，以为只要隐匿得当便能躲过一劫。
然而，仅仅在法令颁布后的第二个时辰，鲜血便让所有人明白了天朝上国的威严，绝非戏言！
香椎村，一个坐落于博多湾西侧的小渔村。
村中民风彪悍，不少村民曾受武士恩惠，当几名从福冈城溃退下来的武士逃至此地时，村民们或是出于愚忠，或是出于恐惧，选择了沉默，将武士藏在村后的山洞中。
他们以为深山洞穴隐蔽，明军难以察觉，却不知早已被斥候盯上。
第四军团的执法队来到村口，只是静静列队，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随军的百户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指了指村口那只狂吠不止的土狗，语气随意：“这狗叫得心虚。”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一队燧发枪手迅速列阵，枪口平举，对准村口的人群。
村民们脸色骤变，有人想要逃跑，有人想要争辩，却被执法队的甲士死死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