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湾的海风,素来裹着濑户内海的咸涩与渔获的腥甜。
可今日不同,风过之处,满是冰冷的铁锈气,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沉沉压在海面之上。
往日里波澜不惊的湾水,此刻被成片巨影遮蔽,连细碎的浪涛都似被扼住咽喉,只剩死寂的起伏。
五百余艘战船错落排布,主力楼船高逾数丈,船身覆以厚铁皮,两侧密布铳眼;福船与沙船紧随其后,载着粮草辎重与重型火器,船舷两侧捆缚的圆木防撞栏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四万明军甲士肃立船舷,甲叶相触的轻响汇集成潮,连同舰上飘扬的“明”字大旗,将初升朝阳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微光,在玄色船身上投下斑驳暗影。
堺港码头的栈桥上,几名会合众豪商扶着栏杆。
他们世居濑户内海,见惯了往来商船的帆影,却从未见过这般震慑天地的阵仗。
纳屋助左卫门身着暗纹绸缎,乌帽下的脸血色尽失,身旁的账房先生下意识攥紧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又迅速被海风掐断。
旗舰“抚远”号的船头甲板,毛文龙身着山文甲,左手按在腰间三尺青锋上。
海风灌进甲胄缝隙,带着异国的寒凉,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淤积的豪气与杀机。
他深深吸气,多年来积郁在心肺间的块垒竟在这一刻缓缓消融。
那是皮岛苦守的寒夜,是辽东雪原的霜雪,是朝堂弹劾的笔墨,是尚方剑下的惊魂,尽数随这口气散入风中!
忆起天启年间,他率数百死士渡海,以皮岛为根基,在辽东苦寒之地与建奴周旋。
彼时粮秣短缺,冬日常靠啃冰咽粮度日,将士们衣不蔽体,却仍要顶着风雪袭扰敌营。
朝中清流却视他为眼中钉,弹劾他虚报战功、私吞军饷的奏章堆积如山,更有御史联名请旨,要以尚方剑斩他头颅,以正朝纲。
若不是皇帝烛照万里,拆穿弹劾中的构陷,不仅赦他不死,更拨下粮饷、增补兵甲,他毛文龙此刻或许早已是荒坟一抔,哪有今日提兵压境、直捣近畿的荣耀!
想到此处,他喉间滚过一声低叹,抬手抚过鬓边白发,指腹触到粗糙的发丝,那是岁月与战事刻下的印记。
目光微侧,扫过身后肃立的亲兵。
这些甲士皆是他从皮岛带出来的老部下,个个身经百战,甲胄上都带着旧伤,此刻却脊背挺直,目光如炬。
毛文龙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说不清是感激,是愧疚,还是同生共死的羁绊。
这些弟兄,跟着他吃尽了苦头,今日,便是他们辽东之后,再次扬眉吐气之时!
“卢象升去了九州,曹文诏打了四国,皆是边角之地。”毛文龙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金石相击的厚重,被海风卷着,落在身旁亲兵耳中,“唯独陛下,将这最为富庶、最为要害的近畿之地,交给了我老毛。”
他缓缓抬手,掌心对着朝阳,仿佛能触到那千里之外的龙颜。
这是何等的信任?
将四万精锐,半壁伐倭战事托付于他,不计较他过往的痞气,不忌惮他手握重兵。
这是何等的恩遇?
让他从一个险些身首异处的边将,一跃成为执掌一方战事的军团主帅。
若说卢象升是皇上手中的利剑,锋锐凌厉,专斩强敌;曹文诏是皇上手中的重锤,刚猛无俦,碾碎顽抗,那他毛文龙,便是皇上放出来的疯狗。
疯狗无需顾忌吃相,无需拘泥礼法,只需凭着一股狠劲撕碎眼前所有抵抗,咬断敌寇的咽喉。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毛文龙猛地低喝一声,右手握住刀柄,发力抽出半寸。
他转过身,眼神扫过甲板上待命的传令兵,声音洪亮如雷,穿透海风:“传令下去,目标堺港!告诉弟兄们,那是倭国的聚宝盆,金银粮草堆积如山。但没有陛下的命令,谁敢私藏一文钱一粒米,老子剥了他的皮!这天下,这土地上的一切,皆是陛下的!”
传令兵单膝跪地,高声应和:“末将遵令!”
起身时甲胄轻响,转身奔下甲板,将命令顺着绳梯传递至各艘战船。
片刻后,号角声冲天而起,浑厚绵长,在大阪湾上空回荡。
楼船缓缓转动船舵,帆樯尽数展开,带着四万虎狼之师朝着堺港方向压去。
……
堺港,濑户内海的贸易枢纽,西方传教士曾叹其为东方的威尼斯。
此城不属任何大名管辖,乃是豪商自治之地,四周挖有两丈宽的护城河,河上石桥设有吊索,平日里即便幕府将军遣使至此,也需先通报会合众,方能入城。
城中豪商云集,以纳屋助左卫门、今井宗久为首的会合众,掌控着整个濑户内海的贸易往来,垄断丝绸、瓷器、硫磺等物资,富可敌国。
往日里,堺港的码头总是车水马龙,商船往来穿梭,搬运货物的脚夫吆喝声,商人讨价还价的争执声,酒馆里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可今日,码头空无一人,唯有几艘小船停靠在岸边,船桨早已收起,船主躲在船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然放下,厚重的城门大开,却不见半分守卫的身影,只剩一群身着华丽绸缎的豪商在会合众带领下,颤颤巍巍地跪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辰时三刻,朝阳升至半空,将码头照得透亮。
大明舰队的影子渐渐覆盖整个码头,楼船停泊在离岸三丈处,舰首的巨炮缓缓转动,炮口对准堺港城门,黑黝黝的炮口如同一双双凝视猎物的眼睛,透着致命的威慑。
所谓豪商傲气在这绝对的武力面前,比春日里的薄冰还要脆弱,一吹便碎!
没有预想中的巷战,没有城墙上的冷箭,甚至连一声抵抗的呐喊都未曾响起。
豪商们身后堆放着数十个木箱,有的装满白银,有的盛着精米,阳光洒在白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却照不进豪商们眼底的恐惧。
几名面容姣好的艺妓身着轻薄和服,跪在木箱旁,身体不住颤抖,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晃,却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那压在海面的楼船。
为首的纳屋助左卫门,额头紧贴青石板,地面的寒凉透过绸缎渗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声音谦卑得几乎要渗入尘土:“天朝大军降临,敝邑蓬荜生辉。愿献上薄礼,以充军资,麾下商队亦愿为大军前驱,提供沿途向导,只求天朝大军怜悯,不扰城中百姓。”
他身旁的今井宗久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海面的楼船,又迅速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
在商人的算盘里,从来没有必死的抵抗,只有利弊的权衡。
打不过便求和,献上财物保住性命与家产,尊严不过是权衡中的筹码,随时可以抛弃。
他们早已算清,明军兵锋正盛,大阪城未必能挡,堺港无险可守,与其顽抗被杀不如主动臣服,或许还能保住贸易根基。
咯吱.....
“抚远”号放下木质跳板,厚重的木板搭在码头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毛文龙大步走下跳板,牛皮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响在死寂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如重锤般敲在豪商们心上。
他身后,一队亲兵紧随其后,每人手持一杆燧发枪,枪托抵在地面,面容冷峻,眼神扫过跪地的豪商。
毛文龙走到纳屋助左卫门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掌控濑户内海贸易的倭国豪商。
纳屋助左卫门能清晰地看到他甲胄上的铜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与血腥气,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毛文龙脸上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俯身伸手,挑开身旁一个装满银判的木箱。
白银的光泽扑面而来,毛文龙抓起一把银判,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银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微微晃动手腕,银判在掌心滚动,嘴角的笑意更浓:“都说堺港之人精于算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懂事,真他娘的懂事。”
纳屋助左卫门心中一喜,暗道这明国将军亦是爱财之人,只要能用金银收买,便能保住堺港。
他连忙抬起头,正欲开口奉承,却见毛文龙话锋一转,手一松,银判哗啦啦洒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那笑容瞬间从他脸上收敛,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刺向纳屋助左卫门。
“不过……”毛文龙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帅要的,不仅仅是钱。”
纳屋助左卫门心头一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绸缎,声音带着颤抖:“将军这是何意?我等已献上全部积蓄,只求将军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