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远征军的另一路锋芒,同时指向了那悬于沧海之上的四国岛。
此岛孤悬海域,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德岛藩守将,乃蜂须贺家一门众,名唤蜂须贺正胜。
他早已听闻博大明水师近几月的异动,此刻立于抚养街道尽头的望楼之上,目光扫过那狂暴翻涌的海面,试图以天险自安。
“唐土虽大,岂知我神国海疆之险?”蜂须贺抬手轻抚刀鞘,对身侧躬身侍立的家臣强作从容笑道,“这鸣门漩涡,便是我阿波国的百万雄师。任他大明战舰如林,甲士如云,若敢强渡,定叫他有来无回,尽数葬身鱼腹。”
众家臣纷纷附和,笑声却牵强干涩,眼底的忐忑终是难以尽掩。
曹文诏立于明军战舰船头,身披一副柳叶锁子连环甲,甲片细密相扣,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外罩的猩红战袍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如燃尽的烈火。
“一苇可航,何论巨舰?”曹文诏目眺那翻涌的漩涡,嘴角勾起冷峭笑意。
他麾下这三万儿郎,皆是百战精锐.....在辽东雪原啃过冰碴子,于安南密林捕过毒蛇,在西南山地平过土司,早已将性命拴在裤腰带上,心中唯有军令,再无半分对险地的敬畏。
“传令!换鹰船,走之字,顺流切入!”他一声断喝,声震海面,盖过了漩涡的轰鸣。
随着号令传下,大明舰队之中,数百艘特制平底鹰船迅速放下。
这船体轻盈狭长,吃水极浅,船夫皆是闽浙沿海惯于弄潮的老手,操舟之术出神入化,深谙避浪顺流之法。
只见那些小艇如成群灵活的水黾,在巨硕漩涡边缘轻巧游走。
每当滔天浪头拍下,小艇便借势腾空,起落间稳如泰山;遇着漩涡吸力,船夫便急转船舵,顺潮势斜切而出,步步精准。
那是对水性潮势的极致掌控,是江湖弄潮人与军中巧匠合力练就的绝技,看得远处望楼上的倭人目瞪口呆。
蜂须贺正胜脸上的强装的笑意瞬间凝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压压的小艇,如鬼魅般穿过了那道号称不可逾越的死亡水线,冲破白沫翻涌的漩涡区,如同漫天飞蝗朝着阿波国的海岸扑来。
……
明军鹰船甫一抵岸,便选在了抚养川河口作为登陆点。
此处滩涂开阔,无险可依,恰似坦露于天地间的沃野,毫无遮掩地横陈在眼前,为大军集结铺开了绝佳地势。
蜂须贺正胜虽惊于明军破险之能,却也转瞬便压下慌乱,传令调兵迎战。
一阵急促的螺号声划破海岸的喧嚣,两千名早已集结待命的足轻迅速列阵向滩头压来。
这批足轻多是领内农兵,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头上裹着粗白布巾,手中握着竹杆削制的长枪,枪尖虽磨得锋利,却难掩器具的粗陋。
他们眼底翻涌着恐惧,却也因退路被断,生出困兽犹斗的凶狠,脚步踉跄却依旧悍然前冲。
“半渡而击!将这群唐寇赶下海去!”蜂须贺正胜拔刀直指滩头,太刀金漆鞘身映着日光,却难掩他声音里的急躁。
他深知明军火器犀利,唯有趁其立足未稳,半数仍在水中时突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不知,如今的大明军队早已不是昔日彼邦那支疏于战阵,空谈兵法的旧师。
冲在最前的明军将士纵身跃入齐腰深的海水,春寒刺骨的海水浸透衣甲,他们却毫不在意,迅速分散列队,第一排将士半跪于水中,第二排直立其身,手中新式燧发枪横置胸前,枪管在日光下泛着幽冷蓝光,阵型严整如磐石。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曹文诏立于中军鹰船船头,目视滩头局势。只是今日猎的不是山林猛虎,而是这群妄图螳臂当车、负隅顽抗的倭人。
“放!”随着队正一声令下,铳声如爆豆般齐鸣,脆响响彻海岸,盖过了海浪的轰鸣。
冲在最前方的倭人足轻如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应声倒地。
铅弹轻易撕碎了他们单薄的竹甲,钻入皮肉,带起一蓬蓬凄艳的血雾,海水瞬间被染成暗红,卷着尸体在滩头起伏翻滚,腥味弥漫在海风里。
余下倭人却尚存几分血勇,竟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嘶吼着试图拉近战距。
待双方距离缩至五十步,火器威力渐弱之际,曹文诏一声长啸,声如洪钟,震得周遭将士气血沸腾。
“拔刀!”
他竟是率先纵身跃入水中,冰冷海水漫过甲胄,却丝毫不减其悍勇之气。
明军将士齐声应和,拔刀之声清越激昂,宛如龙吟彻空,金铁交鸣之音震彻四野。
刀光映着日光与血色,在滩头织成一片寒光闪烁的杀阵。
两军瞬间相撞,却无半分胶着之势,唯有明军摧枯拉朽般的碾压。
倭人手中的竹制长枪刺在明军精良的棉甲之上,不过留下一道浅浅白痕,难伤分毫;而明军重刀劈下,却是连人带枪一并斩断,鲜血喷涌如泉,残肢断臂散落满地。
曹文诏更如下山猛虎,冲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
他掌中斩马刀舞起一团雪练,刀风呼啸,沾之即死,触之即亡。
倭人将士纷纷挥刀阻拦,却皆被他一刀毙命,连近身的机会都无。
正对面,一名蜂须贺家的部将策马而出,此人身披黑漆具足,自诩剑术高超,口中哇呀呀怪叫着,举起太刀便使出一记唐竹劈法,刀势沉猛,直取曹文诏头顶。
曹文诏神色不变,待刀风近身之际,身形仅微微一侧,便轻巧避过锋芒,随即手腕翻转,斩马刀反手撩起,快如流星,疾若闪电。
这一刀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那倭将头颅便高高飞起,眼中还残留着挥刀时的狂热,身躯却轰然倒地,坠入血色海水之中。
曹文诏探手抄住那颗头颅,血珠顺着头颅滴落,他却放声大笑,声震海岸:“倭奴!不过尔尔!”
主将殒命,倭人士气瞬间崩溃,原本悍勇的冲锋化为溃散的奔逃。
两千足轻在阿波的滩头被杀得尸横遍野,无一生还。
鲜血顺着抚养川汇入大海,染红了沿岸的浪花,连那远处鸣门漩涡的白沫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猩红,宛如一口巨大的血色染缸。
……
四国岛的另一端.....土佐国室户岬。
此处与阿波国风貌迥异,阿波虽险,尚有沿海平原可供屯兵;而土佐之地尽是层峦叠嶂,崖壁陡峭如削,海浪拍击岸礁的声响,如野兽咆哮般昼夜不息。
生于此的土佐人,比阿波之民更野更狠,惯于山林搏杀,性子悍不畏死。
此地曾是长宗我部家旧地,虽如今已归山内家统辖,乡野之间却仍多有长宗我部遗臣后裔。
这些人平日里躬耕于田垄,身着布衣,看似寻常百姓,一旦遇事便从隐秘处挖出虽破旧却坚固的具足穿上,提起长枪便成了战士。
曹文诏所部的另一路偏师,此刻已踏上室户岬的乱石滩。
刚一登岸,便觉山间风势阴冷,裹挟着草木腐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