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勒住马缰,皱眉望向远处隐入云雾的密林,低声对身旁亲兵道:“这地方,倒有些像西南贵州的深山老林,地势复杂,恐有埋伏。”
明军沿着蜿蜒山道缓缓推进,山路狭窄陡峭,仅容两人并行,大军阵型难以展开。
四周静得可怕,唯有不知名的怪鸟在密林深处啼叫,声音凄厉,更添阴森。将士们皆凝神戒备,手中刀铳紧握,不敢有半分松懈。
忽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寂静,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一棵树的树冠中射出,刁钻无比,直取走在最前方的明军哨官咽喉。
那哨官久经战阵,反应极快,不及多想便举盾相挡,叮的一声脆响,箭矢射中盾牌,火星四溅,堪堪化险为夷。
“敌袭!”哨官厉声高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话音未落,四周的草丛岩石后、古树枝桠间,仿佛撒豆成兵一般,瞬间冒出无数人影。
他们衣着杂乱,有的穿着蓑衣,有的赤着臂膀,有的裹着粗布麻衣,手中兵器亦是五花八门,或弓或枪,或刀或斧,一双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着狼一般的凶光,死死盯着山道上的明军。
这便是一领具足的战法.....不与敌军正面对抗,只凭熟悉的山林地形,隐于暗处,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住敌人,以冷箭落石陷阱消耗敌军,拖至其疲惫不堪,再一拥而上收割性命。
此时山道狭窄,明军大阵难以铺开,燧发枪手被草木遮挡视线,无法形成有效齐射,一时之间竟被这些乡野村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冷箭不断从四面八方射来,头顶不时有巨石滚落,山道两侧还藏着用粪水熬煮过的竹签陷阱,稍有不慎便会中招,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寻常军队遭此突袭,怕是早已军心大乱,生出退意。
可这支明军乃是曹文诏亲手调教,历经辽东、安南诸战,早已是百炼成钢,遇袭非但不慌,反而迅速稳住阵脚,刀盾手列阵在前,护住中军与燧发枪手,弓弩手寻机反击,从容应对突袭。
那副将立于阵中,目光扫过四周山林,非但未有慌乱,嘴角反倒勾起狰狞笑意。
他想起在安南的岁月,那时的山比此处更险,那时的俺男人比这些倭人更狠,更善用山林陷阱,如今这点伎俩,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明军迅速后撤百步,脱离陷阱与冷箭射程,副将即刻传令布阵:刀盾手结成长方阵护住中军,斥候分队携短刃入两侧密林,专司清除伏兵与陷阱;辎重队则卸下拆解后的投石机部件,将士们分工协作,片刻便组装起十余架轻型投石机,又将携带的铁丸、燃烟陶罐备于阵前。
与此同时,数十名强弩手列于阵前,箭头浸过毒药,瞄准山林间异动之处严阵以待。
“放弩!”随着副将令下,强弩破空之声齐鸣,箭矢如飞蝗般射入草木深处。
藏于林间的一领具足猝不及防,不少人中弩倒地。
余下之人见状,忙掷出落石射出冷箭反击,却被明军刀盾阵尽数格挡。
斥候分队趁机潜行,用短刃斩杀潜伏的弓箭手,又以柴刀斩断触发陷阱的绳索,逐一清除山道隐患。
呼喊声、兵刃相撞声、陷阱触发的咔嗒声在山谷间交织,明军步步为营,既不冒进也不退缩。
斥候开路清障,强弩持续压制,刀盾阵稳步推进,将原本分散伏击的一领具足渐渐逼至一处依托悬崖绝壁修筑的木寨,寨墙以粗硬原木搭建,高数丈,仅留一道窄门进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这些人最后的固守据点。
寨内倭人见状,纷纷攀墙据守,以弓箭滚石阻拦明军靠近。
山寨之主,一名留着月代头的老武士身着斑驳旧具足,手持祖传太刀立于寨墙之上,对着山下怒喝:“明军纵有勇力,亦难破我天险!尔等耗于山下,终会粮草耗尽,届时我必率部掩杀,将尔等抛入海中!”
他话音未落,山下便传来投石机运转的吱呀声与士兵的喝令声。
老武士心头一紧,探头望去,只见明军已将投石机推至寨前百丈外,铁丸与燃烟陶罐正被逐一装入投石斗,神色瞬间凝重。
“瞄准寨墙薄弱处,发石!”副将一声令下,十余架投石机同时发力,铁丸裹着劲风砸向木寨,燃烟陶罐落地后碎裂,浓烟迅速弥漫寨前,遮蔽了守寨倭人的视线。
轻型投石机虽无重炮威力,却胜在灵活便携,精准打击之下,寨墙原木渐渐松动,不少守寨倭人被铁丸砸中,惨叫着坠落寨下。
“不知死活的东西。”明军斥候队长擦去刃上血迹,对身旁士兵笑道,“待寨墙松动,便是我等破寨之时!”
数轮投石过后,木寨东侧墙身已出现裂痕,守寨倭人的弓箭反击也因浓烟遮蔽渐渐稀疏。
副将见状,传令调整战术....投石机继续轰击东侧寨墙,刀盾手与短刃兵集结于寨门两侧,伺机破寨。
“轰——”一声黑火药的巨响,东侧寨墙轰然坍塌一角,露出缺口。
守寨倭人慌乱之下,纷纷涌至缺口修补防御,寨门防守瞬间空虚。
“冲!”副将拔剑直指寨门,刀盾手率先突进,用巨盾挡住残余滚石,短刃兵紧随其后,挥刀砍杀守门倭人。
寨内倭人虽仍有抵抗,却已军心大乱,原本引以为傲的山地悍勇在明军规整的战术压制下,渐渐化为徒劳的挣扎。
他们手中的兵器不及明军精良,战术不及明军有序,只能凭着一股狠劲死守,却难挡明军步步蚕食。
明军自缺口与寨门双向突入,刀光剑影间,守寨倭人纷纷倒地。
老武士见状,挥刀冲向明军斥候队长,却被对方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刺穿肩胛,太刀脱手落地。
他不甘嘶吼,却被斥候队长一刀切了头!
片刻后,山寨内的抵抗彻底平息。
明军并未久留,稍作休整后便携着器械继续推进,朝着山内家的核心据点进发。
……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将四国岛的天空染成一片浓重的猩红,与地上的血色交相辉映。
岛上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终于渐渐稀疏。
阿波湾的海滩上,潮水已然退去,留下满地残肢断臂,破碎竹甲与染血的兵器。
曹文诏坐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洁的大石上,手中捧着一方锦帕,正仔细擦拭着斩马刀上的血迹。
刀身经擦拭后,依旧雪亮如镜,清晰映照出他那张冷峻刚毅的脸庞。
“将军,战果清点完毕。”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沉声禀报,“蜂须贺家两千余守军尽数被歼,无一生还。阿波国门户已开,山内家外围据点亦被尽数拔除,偏师也已平定土佐一领具足之乱,大军可直逼高知城。”
曹文诏微微颔首,将锦帕收起,抬手收刀入鞘。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如今却已在大明的铁蹄下瑟瑟发抖。
此时的高知城内,山内家的家督正瑟缩在昏暗的天守阁中,周身灯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逃回来的败兵们围在身前,涕泗横流地哭诉着明军的恐怖.....那精准致命的强弩,那摧破寨墙的投石,那刀枪不入的甲胄,那悍不畏死的冲锋,每一句描述都如尖刀般刺在他心上。
恐惧如夜色般无声无息地蔓延,渗入高知城的每一寸土地,钻进每一个守军与倭寇的心中。
昔日的勇武与骄傲,早已在明军的战术与铁刃下被碾得粉碎,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畏惧,无人再敢言战。
滩上。
曹文诏回过头,望向悬于半空的半轮冷月,月光清冷,洒在血色滩头。
他抬手一挥,对身旁亲兵下令:“传令全军,埋锅造饭,休整歇息。今夜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要在德岛城的天守阁上,喝他们最好的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