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
负责瞭望的倭国斥候田中次郎原本正缩在博多湾口那座木石搭建的烽火台下。
这烽火台年久失修,木梁早已发黑腐朽,石缝里生满了青苔,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随时会坍塌。
他身上裹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旧具足,甲叶多处锈蚀,边缘卷翘,既挡不住寒风,也难御利刃,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系着,走动时便跟着晃悠。
手中那杆长枪更是惨不忍睹,枪头锈迹斑斑,遮住了原本的锋芒,枪杆上凝着厚厚的露珠,冷意顺着掌心纹路沁入骨髓,冻得他指节发麻。
田中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挤出泪来,睡眼惺忪地扫过海面。
昨夜守了半宿,此刻头脑昏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心里只剩满心怨怼....这倒霉的差事,偏偏轮在了他头上。
正恍惚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海雾深处隐隐绰绰现出无数黑影。
起初他以为是雾中幻象,或是海浪卷起的礁石,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黑影却愈发清晰,层层叠叠,连绵不绝,遮得海面都暗了几分,既像是海市蜃楼里的仙山琼阁,又似传说中能吞舟的巨鲸群浮水透气,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缓缓向湾口逼近。
“這……是什么东西?”田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又抬手揉了揉眼睛,试图看清那黑影的真面目。
他从未见过这般庞大的阵仗,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连方才的困意都消散了大半,握着长枪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未等他辨明究竟,一阵劲风忽然从海面席卷而来,如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将那层轻纱白雾撕开一道缺口。
风势渐猛,雾霭四散,海平线上的景象豁然开朗.....只见无数艨艟巨舰森然列阵,桅杆高耸入云,如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遮住了半边天幕。
每一根桅杆上,都飘扬着大明的日月升龙旗,赤色旗面如染透的丹砂,在苍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旗面上的龙纹在风中舒展,鳞爪飞扬,似要挣脱旗面腾空而起。
那船身皆刷着厚重的黑漆,船角以黄铜包裹,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沉默而威严,宛如从九幽黄泉驶来的冥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轰——轰——轰——”
巨响接连不断,震耳欲聋,那一瞬间,原本静谧的海面仿佛被投入了巨石,彻底沸腾起来。
巨浪翻涌,水花四溅,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震得扭曲,脚下的船身剧烈晃动,却依旧稳如泰山。
没有两军对垒的叫阵,没有将士们的呐喊助威,亦没有刀光剑影的近身厮杀。
大明军队带来的是纯粹的毁灭......无需多余的铺垫,只用炮火,便将一切反抗的可能碾碎。
田中次郎只觉得脚下大地猛然一颤,仿佛地龙翻身,剧烈的震动让他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礁石上,渗出血来。
他挣扎着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看到的景象,是一枚黑乎乎的铁弹裹着死亡的啸叫,带着凌厉的劲风,在他身旁那座烽火台边轰然炸开。
一团耀眼的红光骤然暴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裹挟着碎石、木屑与铁蒺藜,向四周疯狂席卷。
那座屹立了数十年的烽火台,连同周遭的栅栏乃至田中次郎这个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被撕裂。
紧接着,无数火球如雨点般从空中落下,砸向岸边的渔村与防线。
那些低矮的茅草屋如同纸糊的一般,在气浪中瞬间分崩离析,茅草与木梁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越烧越旺,将那残余的白雾染成了惨烈的胭脂色。
博多湾沿岸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炼狱,火光映红了海面,也映红了天际,哭喊声、爆炸声、燃烧声交织在一起。
倭国守备队分散在沿岸各处,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未见到,便已在炮火中溃不成军。
……
巳时已至,日上三竿。
博多湾的海雾早已被炮火与火光驱散,天光大亮,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却照不进那片被血腥味笼罩的海域。
海浪翻涌,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淡淡的红褐色,在明媚的春光下显出妖异的艳丽。
海风卷过,带着血腥味与焦糊味,依旧凛冽,却多了几分死寂。
郑芝龙的舰队停止了咆哮,大炮沉寂下来,海面上恢复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与岸边燃烧的噼啪声,愈发显得悲凉。
紧接着,无数艘特制的平底鹰船从舰队中驶出,船身轻便,速度极快,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直冲滩头,船首劈开红褐色的海浪,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卢象升立于船头,一身石青色团花箭袖,衣料平整,绣着细密的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转头看向身旁传令兵,声音温润醇厚:“传令下去,上岸之后,依计行事。莫要急着冒进,先立寨,后杀人。”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明军登陆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博多湾沿岸,最终传入福冈城内。
消息所到之处,人心惶惶,一片混乱。
福冈城内,黑田家的家主黑田忠之此刻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天守阁的议事厅内焦躁踱步。
他身着华丽的和服,衣料是上好的丝绸,绣着精美的樱花纹,却依旧难掩身形的颤抖。
听闻明军已然登岸,并且轻易摧毁了沿岸防线,这位承袭了父祖余荫的大名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紧握的折扇几乎要被捏碎,扇骨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却浑然不觉。
“八嘎!欺人太甚!”黑田忠之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摔在地上,那茶盏乃是大明景德镇出产的青花瓷,釉色莹润,纹饰精美,是难得的珍品,此刻却在地面上碎裂开来,瓷片四溅。
他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怒火与慌乱,嘶吼道:“集结!让赤备队出击!把这些不知死活的明人赶下海去!我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语气暴躁,却难掩心底的恐惧......黑田家的基业,世代扎根于此,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业毁于一旦。
这黑田家的赤备队,乃是仿效当年武田信玄的旧制组建而成,人马皆披朱红漆甲,甲胄鲜艳夺目,阳光之下,便如一片燃烧的红云,气势磅礴。
这批武士自小修习弓马之术,技艺精湛,笃信武士道的荣光,脑子里装的尽是七生报国、玉碎之类的念头,悍不畏死,是黑田家最精锐的力量,也是他最后的依仗。
军令如山,不多时,约莫八百骑赤备,在两千名足轻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出了福冈城,出现在博多湾外的丘陵之上。
足轻们手持长枪与弓箭,跟在赤备骑兵身后,队列整齐,却难掩士气的低迷.....明军炮火的威力早已传遍军中,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看着滩头上那道低矮的防线,领队的武士大将井上又兵卫轻蔑地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明军不敢列阵决战,反而如老鼠般挖坑自保躲在堑壕里不敢露头,这是懦夫的行径,不配与他们这些信奉武士道的勇士交手。
井上又兵卫拔出腰间的太刀,刀身雪亮,映着正午的烈阳,泛着刺眼的寒光。
他高举太刀,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嘶吼道:“诸君!为大名尽忠的时候到了!猪突!板载!”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煽动性,试图点燃将士们的斗志。
“板载!板载!”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却依旧难掩心底的怯懦。
井上又兵卫率先策马冲出,八百赤备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股红色的洪流从丘陵上倾泻而下,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遮蔽了阳光,让天地间都泛起一片昏黄。
卢象升立于阵后一处高地,此处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他抬眼瞥一下那蜂拥而来的红云,眼中闪过一丝淡漠。
待那赤备骑兵冲至二百步之遥,距离堑壕仅有一箭之地时,卢象升眼神一凝,口中吐出一个字:“放。”
阵地前那几十门被红布盖着的物件,猛然掀开了盖头。
那是专为近战准备的佛朗机子母炮,炮身短小精悍,威力惊人,炮口早已填满了铁砂与铅丸,对准了冲锋而来的骑兵,如同一群蛰伏的野兽,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开炮!”传令兵高声呐喊,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这一声令下,便如阎王爷勾了生死簿,瞬间收割了无数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