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中军大帐内,黑天鹅绒帷幔厚重垂落,内衬暗红苏锦,绣着隐首五爪金龙。
朱由检斜倚白狐皮软榻,面前紫檀大案上摊开的是沾染着海气与墨香的绝密情报。
对外情报司掌印指挥使陆文昭如敛翅苍鹰,悄无声息跪伏案前三尺,呼吸压至极轻。
“陛下,此乃昨夜夜不收拼死自长崎带回的急件,尚带海水咸湿。”陆文昭声音低沉沙哑,藏着阴鸷后的疲惫,“倭国江户,已然变天。”
朱由检放下鸡缸杯,瓷器轻触紫檀木,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伸指捻起油纸裹着的文书,指尖仍能触到大洋彼岸残留的潮润。
展开文书,簪花小楷触目惊心:“倭国宽永十年二月,德川家光颁‘锁国令’。除奉书船外,禁一切船只渡海;滞留外洋五年以上日人,归国者斩;厉行海禁,寸板不得下海……”
朱由检读罢,脸上初似春风拂面,细看却藏三尺寒冰。
“好一个德川家光,好一道锁国令。”他轻叹,语气温润慵懒,似品评拙劣字画,字字却藏寒锋,“闭门自守,不问世事?他倒替朕省了不少心思。朕原还怕惊了这东海泥鳅,让它潜进深海难捕,没成想,他竟自囚笼中,还亲手加了锁。”
朱由检缓步起身,踱至大帐中央的羊皮舆图前,靴底踏过地毯,悄无声息。
数年来,安都府情报网如水银泻地,浸透那岛国每一处角落,案头卷宗早已将德川幕府虚实探得透彻。
“你看。”他伸指轻点舆图上弯月般的岛链,指尖虽轻,却似有千钧之力,“德川家光,名唤家光,实则心狠手辣。为坐稳征夷大将军之位,他屠戮无数,血流成河。”
他回身扫过陆文昭、卢象升与郑芝龙三人。
“情报称,他刚结束大御所与将军的二元执政,大权独揽。为防外样大名作乱,煞费苦心。”朱由检轻笑,语气含嘲,“《武家诸法度》便是勒在大名颈间的绞索:夺筑城权,是拔虎之牙;限联姻,是断狼之腿;参勤交代虽未全定,已露端倪.....强令大名送家眷入江户为质,再以漫漫路途耗尽其家财。”
“妙啊,真是妙计。”朱由检抚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德川家光如守财奴,心思全用在防备宗族亲眷上。他紧盯内陆,盯着丰臣氏遗老、盯着身后捅刀的大名,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话音陡转,朱由检大袖一挥,劲风乍起:“他防得了萧墙之祸,却防不住滔天巨浪外的灭顶之灾!”
郑芝龙按捺不住插嘴,舔了舔干裂的唇:“陛下圣明!臣下探子回报,倭国海防形同虚设,唯长崎、博多等口岸有零星铁炮队与番所,其余海岸线门户大开。精锐尽调江户拱卫幕府,沿海大名连修炮台都需三请五奏!”
朱由检瞥他一眼,目光含警告,郑芝龙慌忙缩颈噤声。
“慎言。”朱由检语气平淡。
他重坐回软榻,抿了口温茶,续道:“锁国令看似自保,实则自杀。断交通,便是断眼界;禁流民,便是禁生机。他以为一道圣旨便能隔绝大海?可笑可叹。”
“只是——”他眉峰微蹙,“纵是蒙眼之猪,发狂亦能撞断肋骨。何况倭国尚有五六十万常备武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尔等切不可因彼昏聩而骄纵。”
……
大帐一角的红木兵器架上,立着一支缴获的倭国火绳枪....即他们口中的“铁炮”。
枪身颇精,枪托嵌螺钿,枪管刻有家纹,烛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朱由检取枪在手,指尖抚过冰冷粗糙的枪管:“这便是当年学自葡萄牙人的种管?做工尚可,只是……”
他猛地扣动扳机,只啪一声轻响,火绳落下,力道绵软。
“技术老旧,不堪一击。”卢象升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曾命人试过此物:雨天风天皆不能用,装填繁琐,射程不及我大明新式燧发枪一半。更可笑的是,幕府锁国后,竟将国友村铁炮作坊收归国有,严限产量。”
“若万物皆可凭一人意志转移,这江山倒也易坐。”朱由检冷笑,将枪掷回架上,“他怕民间火器威胁统治,便下令减产,如今看来产量恐要削减半数。这不仅是产量下降,更是工匠技艺的断代与退化.....他这是在自毁长城。”
朱由检再步至舆图前,目光如刃:“倭人刀或许锋利,但在火器面前,血肉之躯皆为粉末。”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这一问轻描淡写,却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陆文昭叩首:“陛下圣鉴。彼国沉迷天下泰平之梦,武士刀剑入库,中下级武士竟需卖家传宝刀谋生。这般军队,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利好消息未让朱由检狂喜,反倒神色愈加重凝......这不是必胜的赌局,而是如履薄冰的国运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