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白草折兮。
帝王的一语,轻若鸿毛,却重于泰山。
当大明皇帝的车轮碾过结冰的冻土,转向那苦寒却充满进取之意的北方时,在数百里外的茫茫大海上,在这个没有月光的深夜,海风腥咸,如带着铁锈味的死神叹息,一遍遍舔舐着这座孤悬于大明、朝鲜与倭国之间的小岛。
怒涛拍岸,乱石穿空,惊起千堆雪。
对马藩主宗义成此刻正如同困兽一般,在他那临海的居室中来回踱步。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焦躁不安的影子投射在纸门上,忽大忽小,仿佛鬼魅。
他对大明巨变的感知,比江户那群只会喝茶的幕府要敏锐百倍。
因为对马岛就是靠吃这一口中间饭活着的。
然而,这口饭,今夜怕是要噎死人了。
“还没有消息吗?”宗义成猛地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双目布满血丝。
家老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主公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回禀主公,去往釜山倭馆的十二艘快船,按理说昨日午时便该回返。但这风浪……”
“不是风浪!”宗义成暴躁地打断了他,手指颤抖地指着窗外漆黑的大海,“这种风浪拦不住我宗家的水手!一定是釜山那边出事了!一定是!”
自从大明那个扫平了北方蛮族的可怕皇帝颁布了《禁海令》升级版,并强行垄断了朝鲜的贸易后,对马岛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
原本还能靠着走私混口饭吃,但最近一个月,釜山那边的消息彻底断绝,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把掐断了海峡的咽喉。
就在这时,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主公!主公!回来了!船回来了!”
宗义成几乎是扑到了廊下。
并没有满载货物的船队。
在严原港那昏暗的灯笼火光下,只有一艘遍体鳞伤的小早船孤零零地撞上了栈桥。
船舱里没有生丝,没有在此刻倭国价比黄金的人参,只有几名面如土色浑身湿透的武士。
他们不像是在大海上航行,倒像是刚从地狱的油锅里爬出来。
“怎么回事?其他的船呢?倭馆的人呢?”宗义成一把揪住领头武士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吼道。
那武士浑身颤抖,牙关打架,瞳孔处于极度扩散的恐惧状态,他瘫软在宗义成脚下,声音如游丝:
“没……没了……都没了……”
“什么没了?说!”
“釜山浦……被接管了。不是朝鲜人……是明军!是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他们封锁了码头,扣押了所有的商船,倭馆里的同僚……只要稍有反抗,就被当街斩首……”
宗义成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明军接管釜山?
这意味着大明已经不满足于幕后操控!
“怎么回来的只有你们?其他人呢?”
“只有我们趁着夜色拼死冲出港口……”武士突然瞪大了眼睛,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场景,“主公……海上有怪物……有如山岳般巨大的黑船!”
“黑船?”宗义成一愣,“是南蛮人的夹板船?”
“不!不是!”武士疯狂地摇着头,泪水鼻涕横流,“比南蛮人的船更大!高若城楼,船身漆黑如墨,两侧炮门……炮门密密麻麻如同蜂巢!那不是船……那是海上的移动城池!它们打着大明的赤龙旗,铺天盖地,把整个朝鲜海峡都堵住了!”
空气凝固了。
宗义成颓然松手,那武士如烂泥般滑落在地。
神舟级。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听过传闻。
那个大明皇帝,用这几年的时间,举全国之力,造出了一种海上的巨兽。
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仅仅是封锁吗?
不。
封锁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这是——入侵的前兆!
灭顶之灾的恐惧攫取了宗义成的心脏。
他是对马藩主,是大明的邻居,也是倭国的守门人。
如果明军真的大举压境,对马岛就是第一个被碾碎的蚂蚁。
“主公,必须立刻上报江户!”家老在一旁焦急地催促,“这是军情大事!”
“上报?”宗义成惨笑一声,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德川家光亲赐的“义”字条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狡诈。
“如实上报吗?报说明军已经兵临城下?报说大明的战舰比我们的城墙还高?”
“一旦这样报上去,那位在那位深居大奥的将军大人,第一个反应绝不是发兵来救我,而是会怀疑.....为什么明军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集结?我是不是通敌了?我是不是想借外力谋反?”
在这幕府体制下,外样大名的命贱如草芥。
猜忌,是德川家统治的基石。
“那……那怎么办?”
宗义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走回案前,研磨提笔。墨汁在砚台中晕开,如同这黑夜般浓稠。
“写两封信。”
他的声音变得冷酷而阴沉。
“第一封给江户的‘老中’。措辞要模糊,要留有余地。”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道:“比闻唐土似有异动,朝鲜王态度强硬,借大明之势,欲向我朝索取更多银钱。釜山贸易暂滞,臣正竭力周旋。虽有新式战船游弋,料是为震慑朝鲜而来。臣当代将军严守门户,不敢轻忽……”
这封信,把战争迫在眉睫淡化成了贸易纠纷和讹诈。
只有这样,江户才会觉得他宗义成还有用,还需要他去周旋,而不是立刻派兵来接管或者屠灭对马。
“第二封……”
宗义成的手顿了顿,眼神望向了南方。
那是萨摩藩的方向,是全倭国最桀骜不驯,野心最大的岛津家族的领地。
“发给萨摩藩主岛津光久。用密语。”
“巨龙已醒,利爪在喉。唇亡齿寒,祸在旦夕。若九州不保,萨摩安能独存?望早做准备。”
这才是真话。
但他不能告诉幕府。
因为告诉幕府,幕府会先杀了他;告诉萨摩,萨摩为了自保或许会出兵,甚至会成为乱世中的盟友。
“快马加鞭!一定要在天亮前送出海!”
宗义成将笔狠狠掷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走到廊下,望着北方漆黑的海面,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无数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对准了他的头颅。
“大明那位皇帝,到底想要干什么?难道真的是要吞并我神国吗?”
……
长崎奉行的大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荷兰商馆长欧沃特跪坐在榻榻米上,虽然姿势恭顺,但他那碧蓝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深深的忧虑。
在他的对面,长崎奉行面容阴鸷,手中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胁差,那是刚刚从一名想要偷渡出海却被截获的渔民身上搜出来的。
“欧沃特先生,”奉行开口了,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最近海上不太平啊。有些该死的渔民,嘴里说着胡话,说什么看到了海上漂浮的城市,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红旗。我想听听,你们的眼睛看得远,你们看到了什么?”
这是一场拷问。
欧沃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当然知道真相,甚至比谁都清楚。
早在三天前,台湾热兰遮城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就通过秘密渠道发来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大明帝国海军主力,已离开渤海,去向不明,,所有在东亚海域的荷兰商船,必须立刻规避!
那份情报里详细描述了大明新式战舰的恐怖....那不是他们熟悉的福船或沙船,那是结合了西式盖伦船的火炮优势与中式硬帆船操作灵活性的海上怪物。
火力之猛,射程之远,甚至超过了东印度公司的旗舰。
如果他现在告诉倭国人:“你们死定了,大明的舰队能把长崎轰成平地。”
会有什么后果?
眼前的这个疯子奉行,绝对会立刻下令把商馆里的所有荷兰人砍成肉泥,拿去祭奠他们的八幡大菩萨。
倭国人在绝望时的疯狂,他在这几年里已经见识过太多了。
“奉行大人说笑了。”
欧沃特挤出僵硬的笑容,用一口流利的倭语回答,他在赌,赌倭国人骨子里的自大和对他所掌握信息的依赖。
“所谓的海上城市,不过是愚昧渔民的夸大其词。据我们在大明沿海的线报……”他顿了顿,观察着奉行的表情。
“说下去。”奉行手中的胁差停住了。
“那是大明的皇帝,刚刚平定了北方的建奴。为了庆祝胜利,也为了防备那些在海上流窜的海盗,确实新造了一些船只。比起以前的船,是要大一些。”
欧沃特用手比划了一个并不夸张的尺寸,“但您也知道,明国人并不擅长航海。那些大船更多是用来装载货物,甚至是打算去往更遥远的美洲寻找白银。至于战力……”
他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属于他们的傲慢与轻蔑,“庞大而笨重,不过是海上的浮靶罢了。在英勇的倭国武士和我们荷兰的战舰面前,它们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