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确实有大船,假的部分是:掩盖了那令人绝望的数量和毁灭性的火力。
奉行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眼中的杀气消退了几分。
“哼,我就知道。那些唐人除了会写些酸诗,哪里懂得海战?”奉行将胁差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想当年,真倭闹海之时,区区几艘八幡船就能杀得大明沿海血流成河。量他们也不敢来犯我神国!”
“是,是。奉行大人高见。”欧沃特连连点头,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不过,”奉行话锋一转,“既然有大船出没,为了以防万一,你们荷兰人的船最近也不许出港。若是让我发现你们有一艘船偷偷溜走……欧沃特,你知道后果。”
“当然,当然。我们是倭国忠实的朋友。”
欧沃特叩首退下。
然而,当他回到商馆那厚重的木门之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快!传令给港口里的‘布雷达’号和‘阿姆斯特丹’号!”
他压低声音,对着心腹咆哮。
“把所有的贵重货物,黄金,账本,全部搬上船!不用管那些该死的铜条了!时刻保持满帆状态,只留一根缆绳系在岸上!准备好利斧!”
“馆长,我们是要……”
“一旦听到第一声炮响,或者看到海平面上有红旗出现,立刻砍断缆绳,全速冲出港口!别管什么禁令!”
欧沃特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仍在自欺欺人的长崎奉行,喃喃自语:
“风暴要来了……这次的风暴,会把整个倭国岛都洗刷一遍。”
……
与此同时,江户城的夜,静谧而奢华。
相比于对马的惊涛骇浪和长崎的阴雨连绵,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味道。
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正跪坐在金丝楠木的地板上,借着如豆的灯火,细细把玩着一只来自朝鲜的高丽茶碗。
这只茶碗釉色青翠,带着几分古拙之意,但在家光眼中,它代表的不仅仅是风雅,更是权力的延伸。
朝鲜,是倭国自认为的藩属国。
然而,这两年,那个该死的大明皇帝就像个贪得无厌的守财奴,把这扇窗户关得死死的。
“生丝断绝,药材断绝,如今连朝鲜的红参都不许私贩……”家光的手指用力地摩挲着茶碗边缘,指节泛白,“那个朱由检,他是想把朕的大奥也饿死吗?”
在这位权势熏天的将军心中,大明的禁运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对他武家栋梁尊严的践踏。
他怀念那个爷爷德川家康口述的时代——那时候,倭国浪人在大明沿海予取予求,大明的官兵看到倭国的扇子都会吓得屁滚尿流。
而现在?
大明竟然敢反过来勒索倭国!
“报——!!”
一阵急促且不合礼制的脚步声,打破了将军私室的宁静。
这在等级森严的江户城,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冒犯。
能在深夜闯入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幕府大目付,特务头子,柳生宗矩。
柳生宗矩没有行大礼,他的脸色比这深夜还要凝重。
他手中捧着的,不是一个信筒,而是三个。
“将军大人,出大事了。”
家光眉头一皱,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柳生,你的剑心乱了。何事如此惊慌?难道是京都的天皇又要搞什么祈福法会?”
“不是京都。”柳生宗矩跪倒在地,将三个信筒一字排开,“是西边。是对马、九州和萨摩发来的三重急报。”
“念。”
“对马守急报:朝鲜断绝往来,态度强硬,似有大明新式水师游弋,意图以武力勒索更多银钱。”
“哼,果然是来要钱的。”家光冷笑一声,眼中的怒火开始升腾,“刚打赢了北边的蛮子,就觉得翅膀硬了?以为派几艘船来晃晃,我就会怕了他?”
“将军,请听第二封。”柳生宗矩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是潜伏在萨摩藩的公仪隐密冒死发回的飞鸽传书。”
“萨摩?”提到这个词,家光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对外敌,他是愤怒;对萨摩,那是刻在德川家骨子里的猜忌。
“萨摩探报:琉球王尚丰,正在那霸港大兴土木,并在首里城张灯结彩,规格之高,逾越礼制。据称,是在准备接待上国天使,且随行者有大军……”
“上国天使?”家光猛地站起身,“大明的人要去琉球?这不稀奇。但若是带着大军去琉球……那琉球是谁的地盘?”
是萨摩津氏的私产!
虽然名义上琉球独立,但实际上被萨摩控制。
如果大明大军进驻琉球,萨摩藩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上报江户,反而是忍者传回来的消息……
“第三封呢?”家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杀气。
“第三封……来自我们在山东沿海收买的眼线。消息极度滞后,是两个月前的。”柳生宗矩打开最后一个信筒,“山东沿海,大批明军集结。据说……皇帝本人,御驾亲征。”
“啪!”
那只名贵的高丽茶碗被家光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如同这脆弱的和平。
“御驾亲征?御驾亲征!!”
家光在室内暴怒地咆哮,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好大的口气!区区唐人,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就敢来撩拨虎须?御驾亲征……他是要征谁?征朝鲜吗?还是要征我倭国?!”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他在榻榻米上来回走动,宽大的和服袖子带起一阵阵劲风。
“他以为朕是朝鲜王那种软骨头吗?他以为我大倭国的武士刀都生锈了吗?想当年,秀吉公虽败,那也是在大明陆地上!若是海战……在这大海上,我神国何曾怕过谁!”
然而,暴怒之后,这位幕府将军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里面闪烁的不再是单纯对外敌的愤怒,而是更加阴毒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对着大明的,而是对着内部的。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柳生宗矩,问出了一句让柳生宗矩都感到脊背发凉的话:
“柳生。”
“在。”
“你说……萨摩的岛津家,还有福冈的黑田家,长崎的锅岛家……这些西国的外样大名,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柳生宗矩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大明皇帝御驾亲征,这么大的动静,为何萨摩的反应如此暧昧?为何琉球的消息是忍者传回来的,而不是岛津光久报上来的?”
家光的脸上露出神经质的冷笑,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大明要打我们?”
“会不会……是岛津家,勾结了大明,引狼入室?想要借大明皇帝的手,来推翻我德川幕府?!”
这才是德川家光最怕的噩梦。
倒幕。
相比于遥不可及的大明入侵,他更害怕那些在这个岛屿上潜伏了三十年,时刻想要复仇的西国强藩。
“若真是那样……那就是国难了。”柳生宗矩颤声说道。
“国难?”
家光猛地拔出腰间的名刀,一刀劈向眼前的烛台。
寒光一闪,烛台断为两截,火光剧烈跳动后熄灭,只剩下满屋的黑暗和浓烈的杀气。
“这不是国难,这是谋反!”
黑暗中,传来家光如冰窖般寒冷的声音。
“传令!”
“即刻敲响太鼓!把所有的老中都给我叫起来!”
“召集大老酒井忠胜!召集所有在江户的谱代大名!”
“开启江户城的军械库!”
“还有……派最精锐的御庭番去监视萨摩藩邸。若是岛津家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
一刻钟后。
沉睡中的江户城被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太鼓声惊醒。
原本漆黑一片的本丸御殿,一盏接一盏的灯火亮起,如同夜色中睁开的一只只血红的眼睛。
无数身穿礼服的幕府高官,衣冠不整地从各自的宅邸冲出,惊慌失措地向着将军的居所汇聚。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空气变得粘稠而闷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