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喧嚣已被冬夜的寒风吹散。
海河的波涛拍打着新修的堤岸,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回响。
行辕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朱由检略显疲惫却依然坚毅的面庞。
他在天津只修整了一日。
按照兵部和内阁拟定的方略,明日清晨,銮驾便要拔营南下,经德州,转道山东,最终驻跸于登州府。
那里是大明水师的大本营,也是这场即将到来的跨海远征预定的大脑所在地。
“陛下,行辕车马司那边已经备妥。”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替朱由检换了一盏参茶,“耿如杞大人还在外头候着,说是有关第三批粮秣转运的细节,想最后再核对一遍。”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手指在案上那张巨大的《海防全图》上轻轻敲击,指尖停留在山东半岛那突入海中的顶端....登州。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安全、稳妥、后勤充沛。
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行辕夜晚的宁静。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锦衣卫百户,风尘仆仆地闯入视线。
他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地狂奔而来,眉毛、胡须上结满了白霜,精钢锻造的盔甲上甚至挂着尚未融化的冰碴。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高举起手中一个涂成深黑色的竹筒。
“禀报陛下!提督东征登陆各路兵马总兵官卢象升,六百里加急绝密奏!请皇上亲启!”
“卢象升?”
朱由检心头猛地一跳,捏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卢象升管辖着除了水师战舰之外,所有准备踏上倭国土地的步骑精锐。
这个时候,作为陆军最高统帅,卢象升不应该正在大连湾整饬他的天雄军和火器营吗?
怎么会突然有加急密奏?
“呈上来!”
竹筒被呈到案前。
朱由检亲自验过火漆确认无误后,他用力捏碎了封口,抽出了里面那卷厚实沉重的宣纸。
展开信纸,一股浓烈的墨香夹杂着塞外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卢象升的字一如其人,笔锋如刀,骨力遒劲,撇捺之间隐有风雷之声,字里行间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朱由检展开奏疏定睛看去,眉头先是紧锁,继而舒展,最后竟是不自觉地猛然站起身来,瞳孔剧烈收缩。
信中,卢象升没有汇报军务,没有讨要钱粮,也没有诉苦兵员不足。
他在劝谏。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挑战......他在挑战皇帝本人乃至整个朝廷制定好的最高战略构想!
作为陆军统帅,他诚恳建议皇帝.......弃登州,赴旅顺!
“臣卢象升,昧死顿首:”
“窃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言施之于平原逐鹿则可,施之于沧溟海战则谬矣。今朝野上下,皆赞圣驾驻跸登州,以为背靠齐鲁,面对外海,进退自如,实乃金汤。然臣身在辽海,伫立涛头,独以为此计未尽其妙,恐失天时于弹指,遗地利于波涛。”
“夫登州者,齐鲁之东隅,虽峙立海滨,实则内地之延伸也。若以之御倭寇之扰,固若磐石;然今陛下欲跨海征伐,若仍驻登州,则鞭长莫及。何也?臣所统之陆师,需跨海而登岸,所争者,乃分秒之先机。”
“登州去朝鲜义州、对马海峡,隔沧溟之浩渺,阻惊涛之万重,且此时节多西北风,逆流而动。军情往来,帆樯虽疾,难越重洋之险;信鸽虽灵,易迷云雾之途。若前线将士浴血告捷,书抵登州,必逾一日;圣裁回返,又逾一日。两日之间,战机万变,稍纵即逝!”
“反观金州中左所,乃辽海之咽喉,朝鲜之户枢。如巨臂探海,如利剑出鞘,直指日朝。若圣驾驻跸于此,犹踞虎头而视狼穴。借西北之顺风,东望义州,帆影晨发夕至;南瞰半岛,烽烟举目可辨。此所谓缩地成寸,不离御帐而在此岸,实则身临战阵之彼岸矣!”
朱由检读罢这一段,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颤抖着从登州划一条线到对马海峡,又从旅顺划一条线到对马海峡。
直线距离看似相差无几,但卢象升提到了最关键的一点....风向与洋流。
冬末春初,北风肆虐。
如果自己在登州,信使船只想要去朝鲜方向,那是侧逆风,甚至需要横切渤海海峡的风浪。
但旅顺不同!
旅顺位于辽东半岛的最南端,本身就是伸进大海里的一只脚,如果在旅顺,顺着西北风,船只是顺风顺水直下东南,速度极快!
“晨发夕至……”朱由检喃喃自语,“这卢九台,算的不仅仅是距离,他算的是信息差啊!”
作为陆军统帅,卢象升太清楚登陆作战的残酷了。
一旦大军上了岸,后方的指挥哪怕慢一个时辰,都可能导致成千上万人的伤亡。
他需要皇帝离战场更近,以便做出最快的决断!
……
朱由检继续往下读。
“辽东初复,民力凋敝,瓦砾遍地,难供御营之万费;山东富庶,粮秣充盈,可支六军之日用。廷臣持此论者众,此诚老成谋国之言。然臣以为,此正宜行分治之策也。”
“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登莱二州,水深港阔,不仅为水师之母港,更宜为转运之总仓。臣请陛下,将大军之辎重、战舰之修葺、新兵之操练、伤患之休养,尽留于登州。正如人之腹胃,纳水谷而化精微,源源不断输送前方。”
“然首脑之尊,不可与腹胃同处温床。皇上当以二月解冻之时,轻车简从,移驾金州。如此,既得山东之物力,又不耗辽东之民力;既享后方之供养,又握前方之权柄。”
“以山东养战,以辽东督战。腹在内而头在外,身居守而目主攻。此乃神龙探海之势,首尾相应,无往不利!”
“好!好一个首尾相应!好一个神龙探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