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白草折,这崇祯五年的寒流,似那附骨之疽,死死咬着幽燕大地不放。
然而,在这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一架并没有挂起天子仪仗的四轮宽毂马车,正以令当世之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那条自京师延伸而出的灰白长龙上疾驰。
若在以往,天子巡幸天津,那是惊动天地的大事。
净黄土垫道,锦衣卫开路,仪仗连绵十里,且行且停,没个三五日功夫根本到不了地头。
哪怕是轻车简从,走那坑洼不平的官道,遇上这等雪天,泥泞没胫,少说也要两日行程。
可如今,清晨自朝阳门而出,不过申时三刻,天津卫那巍峨的城楼已然隐约在望。
“皇爷,这也太快了。”王承恩坐在车厢一角,手里紧紧攥着把手,脸色煞白中透着不可置信,“奴婢这心里头突突的,感觉咱不是在地上跑,是在云彩里飘。”
朱由检靠在软垫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刚从天津加急递送上来的《津门治安月报》:“不是云里飘,是地上滑。这就是朕要的速度。若无这水泥直道,大军调动动辄旷日持久,待到前线,黄花菜都凉了。如今这般,朝发夕至!”
不多时,马车缓缓减速,停在了一处早已肃清闲杂人等的新设关卡前。
天津巡抚耿如杞早已率领天津卫一众文武官员,跪伏在雪地之中。
他们身上的官袍已被积雪覆盖,但这群人的脸上,却毫无半分被风雪折磨的苦色,反倒是一个个眼神灼热。
尤其是耿如杞。
“臣,天津巡抚耿如杞,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推开车门,他的皮靴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
天津卫,九河下哨,五方杂处。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码头文化最盛行的地方。
漕运水手、盐商脚夫、逃难流民、甚至是那亡命天涯的江洋大盗,都汇聚于此。街头巷尾,平日里不是青皮划大腿讹诈,就是帮派械斗争抢地盘。
朱由检坐在微服出巡的轿子里,透过纱帘,审视着窗外。
然而令他颇感意外的是,一路行来竟是出奇的静。
这并不是死气沉沉的寂静,市井喧哗依旧,叫卖声不绝于耳。
但这繁华之下,却少了往日那种浮躁的戾气与混乱。
没有人拦路乞讨,没有人推搡谩骂,更看不到那些光着膀子横行霸道的混混。
朱由检若有所指地问道,“朕记得以前顺天府的折子里说,天津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匪,今日一见,莫非是耿爱卿为了迎驾,提前把人都赶出城了?”
耿如杞跟在轿旁,闻言只是淡然一笑,拱手低声道:“陛下明鉴,若真是临时赶人,那是掩耳盗铃,必然会扰得鸡飞狗跳。如今这般景象,乃是杀出来的威风,也是管出来的规矩。”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咔、咔、咔……”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韵律,宛如鼓点敲击在人心头。
喧闹的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百姓们自觉地让到了道路两旁,眼神中既有敬畏,又带着几分安心。
只见一队身着黑色窄袖劲装的汉子列队而过。
那是极具视觉压迫感的黑色,衣料厚实耐磨,剪裁利落,紧紧包裹着身体。他们的胸口,用白线醒目地绣着“津治·壹零肆”这样的编号字样,左臂上绑着一道刺眼的红袖标,上书“巡防”二字。
腰间没有挂刀。
统一是一根长约两尺半,挂在皮带扣上的硬木包铁警棍。
他们目不斜视,神色冷峻,既不像昔日卫所兵丁那般松垮流气,也不像衙役捕快那样一脸贪相。
“那是黑衣署的第三巡防队。”耿如杞低声奏报,“陛下您往右边那个胡同口看。”
朱由检顺着看去。
只见那胡同口蹲着几个汉子,看面相绝非善类,脖颈处还隐约露出一截没遮住的刺青。
若是放在两年前,这几人定是满脸横肉,在此地设卡收钱的主儿。
可此刻,当那队黑衣巡警走过时。
那几个汉子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脸上的横肉瞬间垮了下来,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甚至不由自主地贴墙站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哪怕巡警并没有看向他们,那股源自骨髓的恐惧也让他们战栗不已。
直到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几人才敢长出一口气,匆匆低头溜走,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
“那是昔日南城洪义社的余孽。”耿如杞嘴角泛起冷笑,“去岁严打,他们的香主,红棍脑袋都在菜市口挂了三天。剩下这些小鬼如今已被吓破了胆。只要听见这咔咔的脚步声,哪怕是喝醉了酒,也能瞬间醒过来。”
轿子里的朱由检,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一丝深意。
这比当街抓人更有说服力。
当街抓人,说明治安还在乱;而这种令行禁止如履薄冰的畏惧,才说明秩序已经深入人心。
“这一年来,天津城内无大战,只有常抓不懈的小战。”耿如杞继续道,“臣遵陛下治安分离之策,军队驻外防敌,黑衣署对内肃清。这黑衣署的巡警,多半选拔自退伍的轻伤致残的老卒和良家子弟。入职前,要在城外集训三个月。只练三样:队列、擒拿、棍法。而且,臣实行了极其严苛的片区连坐制。”
“若是哪个辖区还能见到光膀子耍横的青皮,该区的巡官,即刻革职下狱!”
朱由检笑了:“难怪。朕就说这天津的混混怎么都转了性子。原来是把那些刺儿头都给拔了。”
这种全天候高密度的网格化巡防,粉碎了帮派生存的土壤。
在朱由检的授意下,耿如杞在天津推行了极为严苛的流动人口登记卡制度。
以往那种江洋大盗流窜作案隐姓埋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一个没有身份证明说不清来路的陌生人,在如今的天津卫寸步难行。
“那些之前被抓的刺头、青皮,如今何在?”朱由检随口问道。
“回陛下,早都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耿如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修建的新港口方向:
“按照您的圣谕,罪大恶极的已明正典刑。余下那些罪不至死的,统统送去了劳改营。”
“天津港的扩建,挖深水区的淤泥;北仓砖厂的炼泥、烧窑;尤其是咱们刚才走的那条水泥路,开山碎石这种最费力气、最伤筋骨的活儿,全都是这帮人干的。”
说到这里,耿如杞加重了语气:
“这就是陛下您说的劳动改造。这帮渣滓,平日里靠吸百姓的血活着,精力过剩无处发泄。如今臣给他们带上镣铐,让他们没日没夜地流汗。既惩戒了恶人,消磨了他们的戾气,又省了工部大笔雇人的银子。如今,只要提一句送去北仓碎石子,比砍头都管用!”
“好!好一个劳动改造!”朱由检抚掌大笑,“就是要让这些魑魅魍魉知道,在这大明的天下,不劳而获的日子结束了。要想吃饭,要么老老实实做工,要么,就戴着镣铐赎罪!”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市井坊巷。
朱由检看到的,不仅仅是治安的好转,更是秩序感的建立。
那些曾经霸占街头、收取保护费的把头、会首,在几次雷霆万钧的严打之后,要么脑袋挂在了城墙上,要么正在矿山上背煤筐。
剩下的即便有些小心思,看着街头那每隔一刻钟就走过的一队队神色冷峻的黑衣人,也只能把尾巴夹起来,乖乖做良民。
秩序,是繁荣的基石。
有了安全感,商人才敢露富,百姓才敢夜行,金银的流动才不会被打断。
……
穿过老城厢,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原天津卫卫城以南的一片荒地,如今却矗立起了一座座整齐划一气势恢宏的新建筑群。
这便是朱由检亲自规划、耿如杞一手督造的天津新市。
这一眼望去,不仅让随行的那些传统官僚感到震撼,就连朱由检自己,也恍惚间看到了一丝后世步行街的影子。
那种脏乱差,污水横流,违章搭建满天飞的旧式集市不见了。
宽达三丈的硬化路面,两侧设有专门的排水沟,上面盖着镂空的水泥板。
路旁不再是临时的竹棚木屋,而是两层高的连排水泥砖混建筑。
这种房子虽然粗糙,没有雕梁画栋,但胜在坚固、防火、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