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是大开门的商铺,统一安装了便于拆卸的排门;二楼则是库房或掌柜的居所。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店铺并非杂乱无章地排列,而是经过了严格的功能分区。
“陛下请看,左手边这片灰黑色的区域,乃是煤市口。”耿如杞指着远处烟尘较大的一区介绍道。
那里,十来家官办和商办的煤栈一字排开,高耸的蜂窝煤堆成了小山。
但因为设有专门的围墙和洒水除尘的装置,并没有搞得漫天黑灰。
来往运煤的驴车必须走专门的后巷装卸货,前门依然干干净净,供买煤票的百姓排队。
“再看前头那条光怪陆离的街,那是新光街。”
这才是重头戏。
这里聚集了全天津最高端的铺面。
专卖玻璃镜子、西山肥皂、以及来自江南丝绸、甚至有从西洋贩来的钟表。
整条街的橱窗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芒。
商人们不再将好东西藏在深柜里,而是大张旗鼓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勾起路人最原始的购买欲。
“耿如杞,朕听说这边的铺面租金,比老城里贵了三倍?”朱由检看着那人头攒动的景象,笑问。
“回万岁,那是以前。”耿如杞躬身道,“现在哪怕是翻了五倍,那些晋商、徽商还是挤破了头想往里钻。为何?就图两个字....规矩。”
在这里做生意,虽说租金贵,虽说税抽得紧,但省心。
没有青皮来收保护费,没有衙役来吃拿卡要,没有乞丐堵门恶心人。
而且,这里有专门的公共卸货区,无论多大的货车,都能直接停靠,再由穿着统一号坎、挂牌上岗的官办脚行力夫卸货入库。
这效率比以前那种人扛肩挑,还得跟地头蛇扯皮的模式,快了不知多少倍。
商人的账算得最精。
多交的那点税和租金,换来的是流转速度的提升和货物损耗的降低,怎么算都是大赚。
“还有这税,”朱由检指了指一家挂着“诚信纳税”铜牌的店铺,“收得上来吗?”
“陛下圣明!”提到这个,耿如杞更是满面红光,“这定额税加流转税的法子,简直神了!以往商税难收,是因为那是糊涂账,而且小商小贩满街跑,根本抓不住。
现在,所有大宗交易必须在这些固定铺面里进行,每一笔都要开具官府印制的税票。若查出谁敢私下交易不走账,不但罚没货物,更是直接踢出新市,永不许入驻。这杀鸡儆猴一做,如今这税收,每个月都在涨!”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集约化管理带来的红利。
当商业活动被物理空间限制在了一个高效透明的区域内,国家的税收触角就能延伸到每一个末梢。
“再去码头看看。”
……
若说“新市”是天津的心脏,那么海河边的港口,就是天津的肺叶,正在为这个庞大的帝国大口吞吐着新鲜的血液。
马车行至海河边,一股咸湿的海风夹杂着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物流机器。
曾经泥泞不堪的河滩,如今被长达数里的水泥栈桥所取代。
深水区停泊着从江南满载粮食、布匹而来的平底沙船;而在更远处的出海口,隐约可见几艘高耸着桅杆,那是正在试航的新式软帆战舰。
而在栈桥之上,是一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井然有序的轨道系统。
一辆辆特制的四轮平板车正沿着轨道,在畜力或人力的拖拽下,将船上卸下的沉重货物如流水线般运往后方的库区。
这是朱由检从后世矿山轨道借鉴来的土法轻轨。
虽然简陋,但极大地减少了摩擦力,以前要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才能抬动的木箱,现在一匹驽马就能拉动整整一车。
“那是‘皇家物流局’的天津转运中心?”朱由检指着岸边那一片连绵起伏、用红砖砌成的高大仓库群问道。
“正是!”耿如杞答道,“陛下,这可是咱天津卫的一大善政啊。这转运中心,加上码头搬运、修路维护、还有新市那边的脚力,前前后后吸纳了整整两万名流民!”
两万流民。
若是放在别处,这是两万个不稳定的炸药包,随时可能变成揭竿而起的暴民。
但在这里,他们是产业工人,是那个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
朱由检看到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汉子们,虽然衣着破旧,但每个人都穿着统一配发的厚底草鞋,甚至很多人手上还戴着粗布手套。
他们的脸上虽有风霜之色,却没了那种饿殍特有的绝望与麻木。
中午开饭的锣声响起。
这些汉子们排着长队,手里拿着硕大的陶碗,走向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那是掺杂了咸鱼干、萝卜、还有少量猪油熬成的大杂烩,配上黑乎乎但管饱的杂面馒头。
对于这些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这就是天堂。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干活了,才有尊严。”朱由检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场面,轻声感叹,“以工代赈。发银子救济那是养懒汉,越养越贪;给活干,那才是给活路。”
这庞大的物流体系,正源源不断地将南方的物资输入北方,再将北方的煤炭、毛皮、以及即将投产的军火运往各地。
天津,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军事卫所。
……
夜幕降临,天津巡抚衙门的后堂内,灯火通明。
不同于以往接风洗尘的奢靡宴席,今晚的桌上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甚至连酒都只是温了一壶普通的黄酒。
朱由检坐在上首,耿如杞虽然心中忐忑,但看着皇帝那放松的神情,也不由得安下心来。
“如杞啊。”朱由检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随口道,“今天这一圈看下来,你做得不错。比朕想的还要好。”
这一句夸奖,让耿如杞这个五十多岁的封疆大吏,竟红了眼眶。
他离席跪下,哽咽道:“陛下谬赞!臣只是按着陛下的方略,依样画葫芦。以前臣觉得做官难,难在既要应付上峰,又要防着同僚,还要对付下面的刁民。可如今…臣觉得痛快!真痛快!”
“哦?怎么个痛快法?”朱由检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问道。
“以前,朝廷评价臣工,看的是文章写得花不花哨,看的是德行有没有瑕疵,看的是能不能清谈。至于百姓死活、地方治理,只要不出大乱子,能糊弄就糊弄。”
耿如杞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
“可如今,陛下您不看那些虚的。您给的指标,硬邦邦、冷冰冰,却实在!修了多少路、抓了多少贼、收了多少税、安置了多少流民……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那里,谁也赖不掉,谁也抢不走!”
“臣这两年,不用去钻营门路,不用去给京里的御史大爷们送冰敬炭敬。臣只要把这路修好,把这贼抓干净,把这天津卫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就念臣的好,陛下您就看得到!”
“这官,做得明白!做得有奔头!”
朱由检听罢,沉默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耿如杞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这就对了。”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朕要改的,不仅是这路,这税,这兵。朕最想改的,就是这大明官场的心。”
“以往那是唯上,是唯道德。那是一潭死水,养出了一群只会空谈误国的蛀虫。”
“现在,朕要的是唯实,是唯功效。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在这大明,只要你能干事、干成事,朕就不吝赏赐,百姓就不吝香火!”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此时的天津城已是华灯初上。
新市的方向,仍有着大片明亮的灯火。
而在更远处的海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与码头彻夜不息的火把交相辉映,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看那灯火。”朱由检指着窗外,“那里面,没有一个是为你耿如杞点的,也没有一个是为朕点的。那都是百姓为了自家日子过得更好而点的。”
“但这,才是朕最想看到的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