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了。”朱由检一锤定音,“还要和最近的那些冒险远洋船队一样。加上豆芽。”
毕自严一愣:“豆芽?”
“对。”朱由检从回忆中搜索着大航海时代的知识,“朕听泰西人说过,出海久了,人会牙龈出血,浑身溃烂,最后哀嚎而死。那是中了海毒。唯有新鲜蔬果可解。但这海上哪来的菜?唯有黄豆。”
他指了指宋应星:“宋爱卿,你工部也要配合。这船上,每艘都要留出一个专门的舱室,铺上湿布,专门发豆芽。这是救命的药!此事不可儿戏。”
……
谈完了吃,便是杀。
宋应星上前一步。
与毕自严那种老练的官僚气不同,宋应星身上那种近乎痴迷的工匠气质始终没变。
“陛下,您要的东西,工部已经在做了。但这王恭厂最近…怕是有些扰民。”
朱由检挑眉:“怎么个扰民法?”
“因为这天火三号太烈了。”
宋应星从身后的红漆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
瓶中装着的不再是以往那种灰黑色的粉末,而是均匀如米粒大小的黑亮颗粒。
“昔日我军之火药,硝硫炭简单混合,运输颠簸便会分层,用时还得重新搅拌,且燃烧不尽,极易炸膛。”
宋应星将琉璃瓶对着阳光,看着那些颗粒在光线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泽,如痴如醉地说道:
“但这天火三号,乃是工部集结了三十名顶级匠人,更有泰西传教士汤若望等人协助。我们将硝、硫提纯至极高纯度,以烧酒和成泥,压饼,再过筛成粒。”
“陛下请看,这颗粒之间有了空隙,火一点,便是瞬间爆燃,而非以前那种慢吞吞的燃烧。其推力之大,较之旧火药强出三倍不止!但这东西……太躁。”
宋应星咽了口气口水:
“如今王恭厂的研磨车间,所有工匠必须赤足,穿无扣的麻衣,甚至进门前要沐浴更衣,严禁携带一丝火种。即便如此,上个月还是…炸了一间屋子,两个老师傅连灰都没剩下。”
“那是殉国。”朱由检轻叹一声,“抚恤金给足。这五十万斤粗药,三十万斤细药,还有那专门用来做开花弹的十万斤爆破药,不能少一斤。”
“臣已立下军令状。”宋应星沉声道,“此外,为防海潮侵蚀。所有的火药箱皆用上等樟木打造。箱内先衬一层油纸,再铺一层锡箔,最后封口处涂上漆蜡。这甲等防潮箱,就算扔进海里泡上三天,捞上来里面的火药依旧是干的,照样能把那倭寇的脑壳掀飞。”
谈到弹药,宋应星的语气中多了一份残酷的冷静。
“陛下,陆文昭要的这链弹,确实阴毒。”
他比划了一下:“两颗十二斤重的铁球,中间连着一根三尺长的精铁锁链。这玩意儿若是打出去,在空中旋转开来,那就是一把飞舞的巨型镰刀。只要蹭到倭船的桅杆,那是立断;若是扫过甲板……呵呵,不管那武士穿多厚的铠甲,直接就是拦腰两截,肠穿肚烂。”
“还有那葡萄弹。”宋应星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以帆布包裹数百颗碎铁钉、铅珠。一炮轰出去,便是铺天盖地的铁雨。臣在试验场试过,三十步外立了五十个草人,一炮过后,没有一个草人是完整的,全都成了筛子。”
“很好。”朱由检看向宋应星,“还有那米尼弹所需的铅锭。宋爱卿,这可是大工程。”
“臣省得。”宋应星点头,“已传令湖广、云南之铅矿日夜开采。这些铅锭不用做成成品,直接运到济州岛。臣设计了一种便携式的模具,可以在岛上,甚至是在战船上,一边熔化铅锭,一边铸造子弹。这就是陆司长说的...把后勤搬到前线上。”
……
日头渐渐高了,文华殿内的尘埃似乎也变得更加躁动。
谈完了具体的物资,朱由检站起身,走到长案前。他看着那一堆代表着死亡与征服的样品,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毕爱卿,宋爱卿。”
“这些东西,要在五个月内备齐。这压力,朕知道很大。但是,比起要在战场上流血的将士,这已经是最轻松的活了。”
两人连忙躬身:“臣等万死不辞。”
皇帝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森然的杀意:
“还有最后一条。保密。”
“安都府会放出风去,说这是为了平定安南之乱,或者是为了防备红毛番。你们给下面办事的人也都这么说。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朱由检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那个装着黑色火药颗粒的琉璃瓶。
“陛下放心。”毕自严虽然年迈,但此时眼中也是寒光闪烁,“户部这次用的全是密账。除了臣和几个侍郎,没人知道这些东西最后的去向。下面那些经办的商人也都签了死契。谁敢多嘴,不用安都府动手,臣先剥了他的皮。”
宋应星也接道:“工部这边,王恭厂、龙江船厂等现已全由东厂番子接管。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好。”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刚被晨风吹过的窗棂。
远处,紫禁城的重重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那是权力的光辉,也是野心的颜色。
“五个月后。”朱由检背对着两位重臣,声音悠远,“当这粮食火药苗刀全部汇聚在济州岛上时……这将是东方大海上从未有过的雷霆。”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炬:
“去吧。”
……
毕自严与宋应星退下了。
大明帝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在安都府黑色的阴影下,悄无声息地全速运转起来。
面粉厂的烟囱日夜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猪油与面粉焦香的怪味。
工人们赤着膊,汗流浃背地将一筐筐坚硬如铁的压缩饼装进印着“安南军粮”字样的麻袋。
京师王恭厂的深处,在层层锦衣卫的看守下,工匠们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将那些黑色的死神颗粒,分装进散发着樟木香气的箱子里。
浙江金华的火腿巷,整条街都被官府封锁,火腿被从地窖里搬出,如同一面面红色的盾牌,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而在船厂,巨大的柚木龙骨正如脊椎般一节节接起,数千名船匠在脚手架上如蚂蚁般忙碌。
没有人知道,这些面饼将喂饱谁的胃,这些火药将炸碎谁的城,这些战船将驶向何方。
人们只知道,那个坐在紫禁城深处的年轻皇帝,他的目光,已经不止于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