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寅时刚过,天边才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如同一块被人洗得发白的旧锦缎。
午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集了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
比起天津卫那带着海腥味和硝烟气的粗犷,这里才是大明权力的心脏,也是这世间最阴暗的角斗场。
金水河畔,雾气氤氲。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手中捧着象牙笏板,那笏板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虽说是静立,可那眼角的余光,袖中的手指,无一不在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圈子里才懂的暗语。
“昨儿个户部又在那哭穷,说是为了给那个什么安南补给,连棺材本都垫进去了。”一位御史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同僚耳语。
“嘘.....慎言。”同僚指了指天,“那位的心思,如今是谁也猜不透。你看田尔耕那条老狗,最近走路都带着风,那眼神,看谁都像是看死人。”
“当...当...当...”
景阳钟声响起,浑厚苍凉,震散了晨雾,也震断了这些窃窃私语。
朱由检坐在金銮殿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上。
那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动着如同岩浆般的光彩,却也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跪在地上山呼万岁的臣子。
这一幕他看了几年,却依旧看不厌,也依旧不敢厌。
他仿佛能看到这一颗颗脑袋里翻腾的算计。
这朝堂之上,哪怕是沉默,也是种震耳欲聋的咆哮。
清流在观望,他们在等自己在那个所谓的海外扩张上栽跟头,好重拾圣人教化的话语权;勋贵们在算计,算计着能在这场战争分红里捞到多少油水;而那些骑墙派则像墙头的草,风往哪吹,腰就往哪塌!
“众卿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平稳淡漠。
今日的朝议有些沉闷。
关于陕西的旱情、关于江南的织造、关于九边的粮饷。
一切都按部就班,就像是一台生锈却又不得不运转的老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朱由检听着,偶尔批示两句,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背后,安都府的密探正像蜘蛛一样编织着巨网,西厂的番子正在码头监视着每一粒军粮的装运,而工部的铁锤正在日夜不停地敲打着帝国的利齿。
只要朕在,这台机器就停不下来。
只要朕还是这头领跑的狼,这群羊,不管是温顺的还是想顶角的,都得跟着跑!
退朝之后,日头虽已过了正午最烈的时辰,但尚未完全西斜,余威仍旧有些灼人。
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向乾清宫后的演武场。
“皇爷,这时候虽不比正午,可这地上的气还没散呢,仔细蒸着。”王承恩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把明黄色的华盖。
“蒸一蒸才好。”朱由检头也不回,随手扯开领口的盘扣,露出一截并不算太壮硕,但肌肉线条极为紧实的脖颈,“这深宫大院的,整日里也不见多少日头,阴气太重。朕得多沾沾这点残阳余热,去去那帮老家伙带给朕的霉味。”
演武场上早已摆好了一排石锁、一张强弓,还有一个用厚牛皮包裹、已被打得有些凹陷的木人桩。
只要身在紫禁城,无论多忙,朱由检每日傍晚时分,必定要抽出半个时辰来这里打磨筋骨。
他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金铜色的光泽,汇聚在腰窝,又没入那明黄色的绸裤之中。
每一次挥拳击打木人桩发出的沉闷声响,每一次拉满那张牛角硬弓时弓弦的震颤,那种肌肉撕裂后重组的酸痛感,都让他感到在这个世界里扎根的真实。
待到一身大汗淋漓,天边已是暮色四合。
锻炼毕,便是沐浴。
乾清宫偏殿的暖阁内,巨大的楠木浴桶早已注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太医院特制的能够舒筋活血的药草包。
朱由检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让热水漫过胸膛,带走一日的疲惫与燥热。
几个容貌清秀的小宫女跪在四周,低眉顺眼,用纤细柔嫩的手指,力度适中地轻轻按揉着他的肩膀和手臂。
“皇爷,这时辰不早了……”敬事房的太监端着托盘,声音谄媚而小心,眼神却不敢直视浴桶中的天子,“今儿个晚上……还是照旧翻牌子吗?”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透过蒸腾的水雾,看着那太监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
自天津卫归来后,他确是有些放纵不羁了,连这敬事房的老太监都摸准了他最近的脾性。
或许是因为天津卫归来的释放,或许是因为压力,他在后宫之中不再像刚穿越时那般谨小慎微。
靖北妃,如同一匹草原上的烈马。
她的肌肤有着如同蜜糖般的光泽,性子更是火辣奔放。
而周静姝……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会给他缝制贴身衣物,会为他熬一碗去火的莲子羹的女子。
还有那偶尔为之的……
想起前几日那个荒唐的夜晚。
那天他喝了点酒,或许是兴致来了,或许是想打破这封建礼教的枷锁,
那一晚,烛火摇曳。
一个是江南水乡的温婉莲花,一个是塞外草原的带刺玫瑰。
周静姝虽然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口中喊着“陛下不可”、“不合礼制”,但在朱由检那带着酒意的霸道下,在那靖北妃似笑非笑的撩拨下,最终也只能化作一滩春水,任君采撷。
那一晚,三人为众。
那是朱由检对自己在这个世界权力巅峰的确认,也是他在这个高压环境下的放纵。
“今儿不翻了。”
皇帝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肉滚落,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去翊坤宫。周妃那儿。”
周静姝如今尚未正式册立为后,暂居翊坤宫。
虽无皇后之名,但在这宫中,谁不知道她便是这后宫真正的主子。
“喳。”敬事房太监收起托盘,躬身退下。
……
酉时三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紫禁城的红墙上,将这座庞大的宫殿染成了近乎血色的金红。
朱由检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带太多随从,只让王承恩远远地跟着,信步向翊坤宫走去。
此时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肃杀,显露出别样的幽深静谧。
路过御花园时,一阵晚风吹来,夹杂着芍药和牡丹的浓郁香气。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对于周静姝,他的感情是复杂的。
不仅仅是欢愉,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碰的第一个女人,那种特殊的羁绊,就像是初恋,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更何况,这个女子的身世,总是让他心生怜惜。
虽说周奎此人贪婪无度,死不足惜,但毕竟是周静姝的生父。
这还要册立皇后的节骨眼上,父亲横死,这在讲究孝道的大明是大忌。
于是,立后大典便这么被无限期地搁置了下来。
这一年多来,周静姝守着孝,默默地在宫中生活。
她不争不抢,不怨不尤。
甚至在朱由检有些过分要求时,她也是咬着嘴唇温顺地接纳了他的一切。
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让人心疼?
翊坤宫的大门虚掩着。
院子里种着几棵西府海棠,此时正是花期将尽的时候,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几个宫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扫帚清扫着落花,生怕弄出声响惊扰了殿内的人。
“陛下到了。”
见到那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身影,宫女们慌忙跪了一地。
“嘘...”
朱由检竖起手指,示意她们噤声。
他放轻脚步,如同做贼一般,悄悄地走到正殿的窗外。
透过窗户纸的缝隙,隐约可见殿内烛光摇曳。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那是艾草混合着某种安神汤剂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朱由检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有药味?
他心中一紧,顾不得什么情调,几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了殿门。
“哐当...”
殿门的开启声在这寂静的黄昏显得格外突兀。
殿内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
只见周静姝正半倚在临窗的紫檀木透雕软榻上。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素缎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凝脂般雪白的锁骨。
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并未绾髻,只是松松垮垮地用一根丝带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张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略显憔悴。
而在榻边,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
那太医正将三根手指搭在周静姝的手腕上,双目微闭,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陛下?!”
见到闯进来的人,周静姝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因动作太急,身子微微一晃,若不是旁边的贴身宫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怕是要摔倒。
那老太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匍匐在地:“臣太医院院判刘声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几步走到榻前,一把扶住周静姝。
入手处,她的手臂微凉,却软得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免了免了。”朱由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周静姝的脸,“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为何传太医也不派人知会朕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