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寒风卷着渤海特有的咸腥味,呼啸着穿过那片刚刚修缮过的炮台。
观海台上伫立着一道身影,大明的皇帝。
他的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栏,在他身后,户部尚书毕自严以及一大群京中显贵一个个缩着脖子,却无人敢发出一声怨言。
皇帝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东方的海平线,那种眼神,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在等待着色盅揭开的那一刹那。
“还没有消息吗?”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并没有回头。
王承恩连忙小步上前,手中的拂尘被风吹得乱飞,他压低声音道:“林猛绝不敢误了归期。”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却也让他那颗焦躁的心稍稍冷却。
当他从内库中硬生生挤出那笔巨款打造这支名船队时,连他自己都怀疑过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必要,有没有用。
“陛下!看!那是甚么!”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尖锐的嗓音瞬间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朱由检猛地挺直了腰杆,顾不得帝王的仪态,身子前探。
只见那海天交接的灰白处,先是出现了一个黑点,紧接着是两个,三个……那是桅杆,是如同森林一般刺向苍穹的桅杆。
紧接着,巨大的船身冲破了海面上的薄雾。
那不是离去时金漆鲜亮的威武舰队。
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
船帆虽然早已变得灰败破烂,打满补丁,却被强劲的海风灌得如同鼓胀的铁球。
船身上挂满了绿色的海藻和白色的藤壶,仿佛穿上了一层厚重的铠甲;有的船舷有着明显的烧焦痕迹,甚至依然插着断裂的异国箭矢;更有的船只主桅杆断了,是用备用的粗木硬生生接上的。
但这支船队散发出的气势,却比离去时强横了百倍。
它们像是一群刚刚在尸山血海中打滚归来的野兽,带着令人胆寒的血腥味和压迫感。
为首的巨舰之上,一面残破却巨大的旗帜缓缓升起,那是皇帝亲赐的黑底金龙旗,当这面旗帜在风中展开的那一刻,大沽口的一声沉闷号角骤然吹响。
“呜——”
苍凉的号角声回应着海浪的拍打。
“来了……他们真的回来了……”朱由检的眼眶瞬间红了。
随着巨大的铁锚轰然落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巨舰稳稳地停靠在了栈桥边。
那粗大的跳板刚刚搭上岸,一个身影便冲了下来。
那是提督林猛。
时光在在这个原本白净儒雅的京营参将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的皮肤变成了那种经过烈日暴晒和海风腌制后的古铜色,粗糙得像是一块老树皮;头发有些散乱,胡须如同钢针般炸开;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颚,随着他的动作而扭曲,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纵横七海的大海盗,而不是大明的将军!
林猛顾不得脚下的虚浮感,他狂奔了几步,在距离皇帝还有五十步的地方,重重地跪了下去。
“臣,林猛!奉旨讨海,幸不辱命!今归航天津,叩见吾皇万岁!”
他的声音嘶哑而粗厉,带着长时间咆哮指挥留下的痕迹。
在他身后,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水手、战士、工匠,如同潮水般涌下船,齐刷刷地跪满了一地。
这些人中,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跛了腿,有的脸上带着还没愈合的伤口,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吓人,那是见过大风大浪,杀过人见过血之后特有的桀骜与坚韧。
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
身边的锦衣卫大汉将军本能地想要护卫,却被朱由检严厉的眼神制止。
他走到林猛面前,没有嫌弃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海腥味甚,伸出双手死死地托住林猛的双臂,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林卿,”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的手感觉到了林猛手臂上坚硬如铁的肌肉,“朕夜夜都在看那张海图。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林猛抬起头,那双看惯了生死巨浪的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
只有他们知道,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是在未知的海域里与狂风搏斗,与异族的坚船利炮搏杀。
“陛下!”林猛抹了一把脸,声音变得坚定,“臣没给大明丢脸!”
车轮滚滚,旌旗蔽日。
为了表示重视,朱由检没有选择在狭小的行宫召见,而是直接摆驾天津卫的巡抚衙门。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
内阁、六部、甚至太医院的官员们分列两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
那里已经被腾空,只等着那些远航归来的勇士展示他们的成果。
林猛站在最前方,身侧是他的副手,出身海商世家此次作为副提督的陈远航。
“陛下,诸位大人。”林猛并没有太多的废话,他的性格已经被大海磨砺得直来直去,“臣此去西南极远之地,按陛下的叫法,那是南美洲的秘鲁总督区。那里是这世上很是富庶也最罪恶的地方。”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几十名如同铁塔般的壮汉水手,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红木大箱子走了进来。
这些箱子每落地一次,发出的沉闷声响都仿佛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足足二十口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大殿中央。
“打开!”林猛大喝一声。
“哐当——”
箱盖被粗暴地掀开。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纵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内阁首辅,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金银特有的那种俗气,只有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前几口箱子里装满了黑黝黝沉甸甸的银锭。
而后面十几口箱子,则是堆积如山的银币,那些银币虽然有些发黑,有的上面甚至还沾着未擦干的暗红血迹,但在烛光的照耀下,却散发着妖异的诱惑力。
“这……”户部尚书毕自严扑到一口箱子前,抓起一把银币。
那沉甸甸的手感告诉他,这是成色极好的银子。
林猛看着这位平日里威严的大员失态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快意:“毕大人,这里是现银和银币,经臣在船上称量,折合库平银,共计三百二十万两。”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
三百二十万两!
这一趟,竟然带回了大明朝廷过去大半年的收入!而且这是现银!是不需要经过层层盘剥火耗的现银!
“另外,”林猛指了指旁边一个小一号,却明显更加精致的铜箱,“这里有黄金八万两。以及各类镶嵌宝石的纯金器皿百余件。”
“你是怎么做到的?”朱由检的声音在颤抖,他努力压抑着胸中翻涌的狂喜,盯着林猛,。
林猛上前一步,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回忆起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陛下圣明,西班牙人在那南美经营百年,虽说兵力分散,但若硬碰硬,臣这点家底确实不够看。这笔钱,来路有二。”
“其一,曰智取,实则为走私。”
林猛走到大殿一侧悬挂的巨幅《坤舆万国全图》前,指着南美洲西海岸的那条细线,“陛下请看,这里是秘鲁总督区的核心,卡亚俄港,它的背后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银矿...波托西。西班牙国王贪婪成性,他规定所有殖民地的白银黄金不许直接与外人交易,必须经由官船运到巴拿马,再转运回国,或者去那吕宋的马尼拉。这种垄断导致当地的物价奇高无比,百姓和当地的小官吏早已怨声载道。”
“臣的船队到达时,伪装成过路的东方商队。臣带去的十船苏杭顶级丝绸、景德镇的青花瓷器,那可是当地见都没见过的神物!臣没有进正规的大港口交税,而是在偏僻的海岸抛锚,放出风声。结果……”林猛笑了,笑得很得意,“那些西班牙的庄园主、小贵族,甚至是他们的海关官员,半夜里划着小船,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他们用成箱的银币,像扔石头一样换我们的丝绸。一匹在江南只值五两银子的上好丝绸,在那里,他们愿意出两百个银元!也就是将近一百五十两!这其中的暴利,何止数十倍!”
“即便如此,他们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因为若是从西班牙正规渠道买,价格还要再翻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