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是何等的暴利!
这简直就是在大明海商的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那其二呢?”温体仁忍不住问道,他对做生意不感兴趣,他更关心那些带着血迹的银币。
林猛的脸色冷了下来,一股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其二,便是黑吃黑,或是……替天行道。”
“在返航途中,臣的船队经过巴拿马海域。那里是洋流交汇之处,也是西班牙运银船的必经之路。正如陛下所料,西班牙人狂妄自大,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自家的后院....太平洋上,会出现一只全副武装的大明舰队。”
“我们遇到了两艘落单的盖伦级运银大帆船。既然是在茫茫大海上,四下无援,臣便下令降下大明旗帜,挂上黑色的骷髅旗。那一日……”林猛舔了舔嘴唇,“那一日海战惨烈。西夷的船坚炮利确有名堂,他们的火炮射程极远。但臣的兄弟们,大多是当年随戚少保抗倭的后人,还有就是郑家的海狼。我们没有对射,而是利用快船优势,顶着炮火贴上去,跳帮肉搏!”
大殿内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脑海中浮现出那血肉横飞的画面。
“大明的横刀对上西夷的长剑。在甲板上,在船舱里,血流得把海水都染红了。最终,我们杀光了船上的二百多名西班牙守军,俘获了这两艘船。这三百二十万两中,有一大半便是从这两艘船的底舱里搬出来的。”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杀得好!抢得好!这些西夷,在吕宋屠戮我汉民时,何曾手软过?今日这银子,便是利息!”
如果说金银让官员们疯狂,那么接下来林猛呈上来的东西,则让整个大殿陷入了诡异的困惑。
副提督陈远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盘走了上来,盘中并非珠宝,而是几块粗糙的红褐色树皮,以及几株嫩绿的幼苗。
“陛下,这金银虽好,但只能解一时之渴。这几株树苗和树皮,在臣看来,价值更胜黄金万两。”陈远航朗声说道。
“此为何物?”朱由检好奇地探出身子。
“此物名为‘金鸡纳’,乃是臣在南美安第斯山深处,从当地土人巫医手中换来的神药。”陈远航转身看向太医院院使,“敢问院使大人,我大军南征,最怕何物?”
太医院院使一愣,随即正色道:“南方烟瘴之地,湿热交加,大军未战,先病倒一半。最可怖者,莫过于‘打摆子’。发作时忽冷忽热,如鬼神附体,十人九死,药石难医。”
“正是!”陈远航声音拔高,“但在那南美,虽丛林密布,土人却鲜有死于此病者。秘密就在这树皮之中。只需将其磨粉冲服,无论多重的疟疾,三日必退烧,七日可痊愈!臣在归途中,有数十名水手染病,皆以此物救活,无一死亡!”
太医院院使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神迹:“此言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臣愿领死罪!”陈远航斩钉截铁,“陛下,臣特意询问过当地智者,此树习性娇贵,喜云雾缭绕之高山深谷,不可太热亦不可太冷,土质需疏松酸软。臣一路归来,细细琢磨,以为我大明之云贵深山、广西,其气候与那南美安第斯山东麓极像。若遣司农寺官员前往试种,定能存活!”
朱由检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在御阶上来回踱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好!好一个金鸡纳!”朱由检猛地一拍手掌,“有了此物,朕的军队日后经略南洋,也不再是送死之旅!传朕旨意,着户部拨银……拨银五十万两!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树种活!”
紧接着,林猛又让人抬上来几个密封极严的陶罐。
一打开,一股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几位养尊处优的文官忍不住干呕起来,就连朱由检也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何物?竟敢御前失仪?”温体仁忍不住呵斥。
“大人且慢嫌弃。”林猛却丝毫不在意,甚至伸手抓了一把那灰白色的粉末,“这可是真正的五谷丰登药。此物名为鸟粪石,乃是南美沿海孤岛上,海鸟粪便积攒万年而成。在那边,臣亲眼所见,哪怕是沙砾荒地,只要撒上一把这东西,玉米杆子能长得比人还高,结出的果实又大又甜。”
“臣挖了一些回来,想着北方大地地力枯竭,或许此物能解燃眉之急。只可惜路途遥远,运这东西太占仓位,得不偿失。不过……”林猛话锋一转,“臣以为,可以在大明周边海岛,或是南洋诸岛寻找,若有积鸟粪之岛,那便是我大明的天然粮仓。”
朱由检点了点头,虽然臭,但这确实是好东西。“工部记下来,日后水师出海,多留意此类岛屿。还有那些新的粮种,红薯、玉米的良种,一并交由徐光启大人去推广。”
对于那最后的古柯叶,在听闻其能止痛但也极易让人成瘾后,朱由检果断下令封存,仅限太医院少量研究用于战地麻醉,严禁流出民间。
随后。
一张巨大的海图被铺开在了地面上。这是林猛船队结合《坤舆万国全图》和这几年的实测数据,重新绘制的大海图。
陈远航手持长杆站在图上。
“陛下,去之前,我们都以为西夷强大无比。但到了那里臣才看清,所谓的西班牙帝国,不过是一个身患重疾外强中干的巨人。”
陈远航的长杆点在南美洲那片巨大的陆地上,“他们的弱点太明显了。地盘太大,人口太少。他们在南美主要靠几个据点控制,内陆全是反抗的土人。而且,他们的命脉太过单一。”
“西班牙人的贪婪既是他们的动力,也是他们的死穴。他们所有的财富都变成了白银,而这些白银要运走,路线是死的。”陈远航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去大西洋回欧洲,一条跨太平洋来马尼拉。而此时,那红毛番的正在巴西猛攻西班牙人的后背,导致他们的大西洋舰队根本不敢动弹。太平洋这一侧,对于大明来说,是大开的空门!”
“但是,”林猛插话道,眉头紧锁,“大明若想经略南美,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航线。去程顺风顺水数月可达,但回程太难了。
臣这次是九死一生,若无稳定的中转站,大军远征绝无可能。”
“那依卿之见,该当如何?”朱由检问道,他心中虽有火焰,但也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
林猛和陈远航对视一眼,陈远航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的奏折《绝西夷之血脉策》。
“陛下,臣等以为,上策并非远征南美,而是断其血脉,据点自重。”
陈远航手中的长杆猛地移回,重重地点在了一个离大明极近的地方——
“吕宋!马尼拉!”
这一击,如同惊雷落地。
“陛下请想,我们为何要去万里之外的南美抢银子?西班牙人千辛万苦把银子从矿山里挖出来,运过雪山,装上船,冒着风浪送到马尼拉,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换我们大明的丝绸、瓷器!马尼拉,就是那个汇聚了所有美洲白银的终点站,也是流入大明的咽喉。”
“我们不需要去南美。我们只需要拿下马尼拉!或者……”陈远航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封锁它。”
“臣有一计,名曰私掠许可。可效仿英吉利夷人对付西班牙的法子。朝廷不必出动王师,只需给广东、福建的豪强海商,甚至是颁发一张‘私掠许可证’。准许他们挂大明旗号,自行组建武装船队,去吕宋外海,去太平洋上自由贸易。
甚至,咱们的大明海军,也去自由贸易!”
“不论是抢了西班牙的银船,还是勒索马尼拉的商路,朝廷只收四成利,剩下的归他们自己。如此,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两军费,便可让成千上万如狼似虎的大明海商蜂拥而至。不出五年,西班牙的运银船将寸板难行,他们的银子,最终还是会乖乖流入大明的国库!”
“至于南美那边,”林猛补充道,“我们不需要占领,只需要捣乱。那个叫印加的亡国皇室还有余孽在深山坚持。我们可以把那些淘汰的旧式火绳枪、虎蹲炮卖给他们,支持他们在西班牙人后院放火。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
“此乃驱虎吞狼,釜底抽薪之计!”温体仁忍不住拍案叫绝,这比动员边军去远征要划算太多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速推演着这一切。
北方,孙传庭需要钱,很多钱。
如果这私掠令一出,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更是能把东南沿海那些不安分的武装力量引导向外,去祸害西夷,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良久,皇帝睁开了眼睛。
此时,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了那堆银箱子上,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拟旨。”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帝王的决断。
全场肃静,所有人跪伏在地。
“此次带回之三百二十万两现银,户部即刻取一百二十万两,派锦衣卫专程押运,火速送往辽东孙传庭大营。告诉孙传庭,这是朕给他的,让他放手去干,把屯堡给朕修起来,把流民给朕安顿好!”
“其二,太医院、司农寺即刻组建‘金鸡纳’专司,拨款五十万两,赴云贵、两广,甚至海南试种。此事关乎国运,若有阻挠者,无论是谁,斩!”
说到这里,朱由检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猛和那一群衣衫褴褛却功勋卓著的船员。
“其三……”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林猛及其麾下三千将士,劳苦功高,九死一生。这剩下的二百万两……”
毕自严的心猛地揪紧了。
“……朕,全赏给你们!”
“啊?!”
这一次,大殿彻底失控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就连林猛自己也愣住了,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二百万两?
给三千人分?
这意味着哪怕是一个最底层的伙夫,也能分到六百多两银子!
这在大明,足够在乡下置办百亩良田,盖起大瓦房,舒舒服服过几辈子!
“陛下……这……”户部尚书想说什么,却被朱由检严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不要这般看着朕。”朱由检站起身,声音洪亮,“这些银子,是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万里之外抢回来的!是大海赏给勇士的!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大洋之中,不仅仅有风浪,更有金山银山!只要敢跟着朕出海,只要敢为大明去争,朕就不吝赏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猛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出了血,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他身后的将士们更是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这一刻,哪怕皇帝让他们立刻去死,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