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海风裹挟着未化的碎冰,如刀割般刮过码头。
虽然朝廷颁布了《招商令》,号称重金募船运民,但这帮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油条们谁心里没笔账?
天津最大的船帮会馆通四海的二楼雅座里,几个满脸横肉,身穿绸缎的船主正围着火炉嗑瓜子。
“咱们这船要是被征了去,那是肉包子打狗。运流民?那脏兮兮的活计,且不说弄脏了船舱,光是那运费,官府向来是且先记下,待国库充盈再议。这一议,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就是,而且还要冒着被流民抢船的风险。这买卖,谁接谁傻子。”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活阎王孙传庭,昨儿个把码头封了。我看啊,这是要准备明抢了……”
正当这群商贾议论纷纷,准备看朝廷笑话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鼓声,如同惊雷一般在天津卫的上空炸响。
咚!
咚!
“怎么回事?”
众人惊惶推窗望去,只见码头方向,数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在寒风中肃立成墙,将整个港区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码头的正中央,一夜之间搭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木台。
台上,只有堆积如山的——箱子。
数百口包着铜角的红漆楠木大箱,层层叠叠,如同积木一般堆砌成了一座小山。
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孙传庭任由海风吹乱他的花白发髻,“开箱——!”
咔嚓!
那是木箱锁扣崩裂的脆响,紧接着,这声音连成了一片。
几百名力士同时上前,掀开了箱盖。
一瞬间,天地仿佛失声。
没有什么能形容那一刻的视觉冲击。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官样文章的虚伪,只有白花花亮闪闪在阳光下折射出迷人且致命光芒的现银。
那一刻,那本来充满腥咸味的海风,似乎都变成了甜腻的金属味道。
这不是几百两,也不是几千两。
这是从北京城那些贪官巨贾家中抄没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熔铸的银冬瓜、银元宝、碎银锭,甚至还有金叶子、玉器……
整整两百万两现银的首付款,就这样赤裸裸毫无遮掩地堆在了天津卫的码头上!
这比任何圣旨都更具穿透力。
刚才还在酒楼里冷嘲热讽的船商们,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有的连手中的瓜子掉了都浑然不觉,疯了一样冲下楼,往码头狂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孙传庭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贪婪而扭曲,又因为震撼而呆滞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的声音嘶哑而宏大,穿透海风,直抵人心:
“本督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官府赖账?怕有命挣没命花?”
“今日,本督就立个规矩!这里没有白条,没有欠据,更没有且待商榷!”
孙传庭抓起一枚重达五十两的官银,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即日起,凡私船运送流民至辽东者,现银坐船,即运即付!”
“怎么付?就在这!”
“你的船靠岸装人,本官给你发出海令;到了辽东旅顺口,你凭人头换回执签。回来一趟,直接拿着签子到这台子下面领银子!一筐签子换一筐银!只要你有本事一天跑两趟,老子就给你结两趟的钱!若是少你一分一毫,这尚方宝剑,你们拿去斩了本督的头!”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分明是抢钱啊!
这种日结的痛快,是这些商人在大明朝两百年的历史上从未体验过的。
然而,这还不够。
孙传庭深知,商人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要让他们像狗一样忠诚,必须给他们一根肉骨头的同时,还要给他们画一个够得着的大饼。
孙传庭一挥手。
一面从未见过的旗帜在旗杆上猎猎作响。
那旗帜底色为黑,绣着一条在波涛中翻滚的金色独角龙,四周镶着金边,上书四个大字——奉旨通辽。
“钱,只是小利。”
孙传庭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诱惑,像是魔鬼在耳边的低语。
“本督手里,还有三千面辽商龙旗。这是皇上亲笔御批的特许!”
“凡是参与此次运送流民,往返满三趟,且无死伤事故者,授此旗一面!”
台下的商人们屏住了呼吸,他们嗅到了某种巨大的商机。
“诸位都是聪明人。辽东现在是一片白地,但有了这一百万人,不出三年,那里就是第二个江南!要布匹,要盐巴,要铁器,要胭脂水粉……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孙传庭猛地一指东北方:
“皇上有旨!三年之后,辽东通商。凡持有此龙旗者,进出辽东各港,关税减半!且免予海防盘查!”
“没有此旗者……”孙传庭眼神一厉,“片板不得入辽!敢私自贸易者,以通倭罪论处,族诛!”
如果说刚才的现银只是让商人们眼红,那么这面龙旗,直接让他们疯狂了。
这是什么?这是垄断权!这是子孙后代的摇钱树!
谁拿到这面旗,谁就是未来东北王的皇商!
“我要接单!孙督师!我手里有三条大沙船!我能装一千人!”
“滚一边去!孙大人,看我的!我把家族去南洋的福船都调回来了!我一天能跑个来回!”
“别挤!我是先来的!我出五十条船!”
人性的贪婪在这一刻被孙传庭利用到了极致。
什么朝廷信用,什么风险,在现银和特权的双重刺激下,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原本死气沉沉的天津港,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场,每个人都想在这场名为国运的赌局上,押上全部的身家。
看着这疯狂的一幕,站在孙传庭身后的毕自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叹道:“孙大人,这一手以利驱人,比兵部的军令还好使啊。只是这银子…花得老夫心都在滴血。”
孙传庭回头,看着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老人,淡淡道:“毕阁老,钱只有花出去才是钱,堆在库里那就是死物。用这点死物,换辽东百万生民,换大明百年基业,这笔账,难道还不划算吗?”
毕自严一愣,随即深深一揖:“受教了。”
……
如果说对商人用的是利,那么对即将踏上征程的流民和管理层,孙传庭用的则是最赤裸的法与血。
大食堂,这个看似温情的词汇,在历朝历代都是贪腐的重灾区。
孙传庭太清楚那些小吏的德行了。
皇上拨下来的哪怕是龙肉,到了流民嘴里能变成泔水就算不错了。
层层盘剥,雁过拔毛,最后饿得流民手脚发软,还怎么去辽东开荒?
天津城外,十里连营。
这里是经过净身出关后的流民屯驻地。
数万个光头、穿着统一编号青灰棉衣的汉子,正在这里等待登船。
第三屯的伙房外,此刻围满了人。
一口直径两米的大锅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今晚的伙食——土豆杂粮粥。热气腾腾,香气虽然算不上浓郁,但对于饿怕了的人来说,已经是诱人犯罪的味道。
然而,气氛却紧张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