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名流民死死盯着那口锅,眼神中透着凶狠的狼性。
在每一个“百人屯”的食堂门口,都竖着一根怪异的木柱子。
那柱子上吊着两个东西。
左边,是一个风干的标准窝窝头,黄灿灿的,那是官样。
右边,则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竹筷子。
此时,孙传庭在众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第三屯的营地。
“大人!”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流民壮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有冤要喊!我要举报!”
旁边的火头军管事此刻脸色煞白,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大人…这刁民诬陷下官!这一锅粥真的是按照定额放的米粮啊!”
孙传庭看都没看那个百户一眼,径直走到大锅前。
他从柱子上取下那根竹筷子。
这根筷子,比寻常的要粗重一些,头上还裹着一圈红线。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大锅里沸腾的水泡声。
孙传庭捏着筷子,手腕一松。
噗。
筷子笔直地插入了滚烫的粥里。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铁律》,这粥的稠度必须能让这根特制的筷子...立而不倒!
只要倒了,就说明兑了水,就是克扣了军粮!
那一刻,仿佛时间凝固。
竹筷子在粥里晃了晃,向左倾斜……
百户的眼中露出一丝希冀的光芒。
然后,它慢慢地歪倒了下去,最终漂浮在稀薄的米汤之上。
孙传庭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好啊。”他轻声说道,“皇上的粮,你也敢兑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那个百户吓得瘫软在地,拼命磕头,“只是一时手抖,多加了一瓢水……”
铮!
尚方宝剑出鞘的声音。
甚至没有审问,没有辩解的流程。
寒光一闪,一颗硕大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涌而出,直接溅入了那锅并不达标的稀粥里,染出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孙传庭收剑回鞘,指着那个举报的刀疤脸流民:“按律,你举报有功。这百户贪墨的家产,赏你一半!你,即刻升任此屯副屯长!”
他又指着那锅染血的粥:“把这锅粥倒了!把这个死贪官煮了!重新熬一锅!谁要是再敢让筷子倒下去,这颗脑袋就是下场!”
“是!!!”
周围的流民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声。
那不仅仅是对食物的渴望,更是被赋予了权力的宣泄。
孙传庭把这一刀,不仅仅砍在了一个百户的脖子上,更是砍开了官官相护的铁幕。
他赋予了这些底层流民野蛮却有效的监督权。
从今天起,每一个流民都会死死盯着锅里的每一粒米,每一个管理者都将活在无数双饥饿眼睛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
处理完吃的问题,孙传庭来到了最核心的库区。
这里防守之严密,甚至超过了存放银两的金库。
一袋袋看似不起眼的麻袋,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干燥的库房里。
每一个袋口,都用蜜蜡封死,上面盖着御用的朱红大印,还缠绕着铅封铁丝。
这就是朱由检视若性命的耐寒三宝:土豆、玉米、红薯。
虽然在后世看来这只是寻常农作物,但在现如今的绝境下,这便是大明的续命仙丹,是能在辽东零下三十度严寒中长出粮食的神物。
一名户部的小吏正带着几个脚夫在搬运种子装车。
孙传庭走上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些封口。
“都给本督记住了。”孙传庭的声音冰冷,“这些袋子里的东西,比你们的命金贵一万倍。”
他拿起一个麻袋,指着上面的封条:“运输途中,封条如有破损,整车连坐!”
“若有人敢私自拆包,偷拿哪怕一颗土豆去煮了吃,或者是偷偷倒卖给私商……”孙传庭顿了顿,“不论多少,以倒卖军械资敌罪论处!”
“那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在场的所有脚夫和小吏吓得齐齐跪下。
“在到达辽东公田之前,这不再是粮食,这是种子!是大明未来的血脉!”孙传庭抚摸着那些粗糙的麻袋,仿佛在抚摸着亿万生灵的性命,“这救命的东西,我们要用命去看!”
这一道道看似不近人情的死命令,如同铁索一般将各个环节牢牢锁死,断绝了所有的侥幸与贪婪。
……
时光荏苒,一个半月转瞬即逝。
惊蛰已过,春雷隐隐。
海面上的碎冰早已消融殆尽,化作了碧蓝的波涛。
天津卫大沽口,呈现出了这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壮丽景象。
海天一色之间,无数白帆如云,遮天蔽日。
居中者,是大明登莱水师的百艘战船,巨炮昂扬,旌旗猎猎,宛如海上的移动长城。
而拱卫在四周的,则是这一个半月来被孙传庭用现银和龙旗召集来的三千艘民间商船、沙船、福船、甚至是被改造过的巨型渔船。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如蚁群般蠕动。
那是第一批经过净身出关的十万流民。
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一窝蜂似的一碰就碎的难民。
此刻,他们头顶光亮,面容干净,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粗棉袄,后背上的编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虽然眼中依然有着对未知前途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吃饱了饭后的安稳,以及对那个传说中分地免税的新世界的渴望。
孙传庭站在旗舰“定海号”的楼船之上,手扶栏杆,极目远眺。
海风吹起他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支即将承载着大明国运驶向深渊、去开辟新生的庞大舰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不仅是一次迁徙。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有组织的生存突围。
“督师,时辰已到。”身后的参将低声提醒。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那胸中的郁结之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缓缓抽出尚方宝剑,剑锋直指东北那片苍茫的海域——
“起航——!”
“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三千艘船舰,承载着十万生灵,承载着一位年轻帝王的野望,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波涛,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北各地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