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那场腥风血雨,在整个北京城的官场上炸开了锅。
没有大张旗鼓的圣旨,没有满城搜捕的喧嚣,只有内廷里那几个空出来的位子,以及那些被悄无声息抬出去的尸体,在向所有消息灵通的京官们昭示着同一个道理: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当那轮红日再次照耀在奉天殿琉璃瓦上的时候,文武百官们却得到这一个令他们心惊肉跳的消息...
“今日,免朝。”
若在往日,皇帝怠政免朝,御史言官们怕是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好奏疏要以此邀名,痛骂昏君荒淫了。
可今天,这偌大的四九城安静得就像是无风的深井。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私下的议论都压到了最低。
……
乾清宫,西暖阁。
檀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肃杀之气。
一张巨大的大明舆图被挂在屏风之上,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地的兵马钱粮,流民动向。
朱由检身着一袭玄色暗龙纹常服,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一块惨白与赤红交织的区域...陕西与河南。
他的手指在陕西的位置重重一点。
“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河南蝗灾,遮天蔽日。”
皇帝的声音带着穿透岁月的苍凉与沉重,“朕每每夜不能寐。闭上眼仿佛就能听到那千里之外的哀嚎声,能看到那流民眼中的绝望。朕的子民,大明的赤子,如今却活得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被八百里加急召回来的孙传庭:
“孙传庭,你在应天做得不错,杀伐果断,整顿吏治,让那些江南的士绅豪强吃足了苦头。朕这次把你叫回来,不是让你回来享清福的,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
孙传庭眼皮一跳,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臣,虽九死其犹未悔!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虽赴汤蹈火,臣亦往矣!”
“好一个虽九死其犹未悔。”
朱由检嘴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密折,递给了孙传庭。
“看看吧。这是朕为你准备的火坑。”
孙传庭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随着视线的下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拿着奏折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仅仅是他,就连旁边的毕自严和田尔耕偷偷瞥见那上面的内容,也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屯垦转运使署设立方略》。
而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他们早已僵化的认知上。
“朕要成立‘屯垦转运使署’,即日起,这便是大明的特权衙门。孙传庭,朕要你做这个第一任屯垦转运使。”
“不论是陕西、河南,还是山西,只要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朕都要你把他们像沙子一样聚拢起来,不是发钱让他们去要饭,而是给朕把他们成建制地运到辽东去!把那片被建奴荒废的黑土地,给朕变成大明的大粮仓,大工厂!”
“这……”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第一个反应就是钱,“陛下,此策虽宏大,然则耗资之巨,怕是倾尽国库也难以支撑。流民百万,人吃马嚼,还要长途迁徙,这……”
“钱?”朱由检冷笑一声,看了一眼田尔耕,“田指挥使,告诉毕阁老,咱们现在缺钱吗?”
田尔耕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毕阁老,昨夜查抄十二名皇商、五名贪官的家产,锦衣卫初步核算,现银不下八百万两,古玩字画、田产铺面折银更是在千万两之上。这还不算此前陛下让西厂存入内帑的银子。”
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那些人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这些钱,朕一分都不修宫殿,一分都不赏后宫。”朱由检指着那一箱箱可能存在的银两方向,“全部划拨给屯垦转运使署!作为启动资金。毕自严,你户部也要配合,但不需要你出钱,朕要你出人,出粮调度的本事!”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他最愁的就是没钱办事,如今皇帝自己带着钱袋子来搞基建,他若再推脱,那就真是尸位素餐了。
“老臣遵旨!若有钱粮在手,老臣定当竭力配合孙大人,调度天下粮草!”
“好!”朱由检满地点头,随即目光再次锁死孙传庭,“孙传庭,你看着这份方略,朕给你特权。独立的财政,不用经过户部那些繁琐的审批,钱就在你账上;独立的武装,朕准你从京营和边军中抽调一万精锐,组建屯垦护卫军,若有地方官敢阻挠流民过境、敢克扣一粒粮食,朕赐你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上斩昏官,下斩劣绅,不用请旨!”
“臣领旨!”孙传庭叩首。
“不仅如此。”
朱由检神色变得更为严峻。他在殿内踱了几步,沉声道:“建奴一族虽已被连根拔起,那千里沃野重归大明版图。当时朕便旨意各部,着手招募流民出关垦荒。可结果呢?”
他目光扫过三人:“没有统筹,没有规划!各部只知道把人往关外一赶了之。这几个月下来,陆陆续续也去了十几万人吧?听着不少,可撒在辽东那漫无边际的黑土地上,连个水花都飘不起来!且因棉衣棉被调度不及,房屋未建,还没等种下一粒粮,人先冻死饿死了三成!剩下的要么逃回关内,要么成了还得靠朝廷运粮养着的乞丐!”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朱由检猛地一拍御案,“所以这次朕绝不允许再出现那种管杀不管埋的混账事!到了辽东,怎么管?要是再像之前那样把人往荒原上一扔,不出三个月,辽东就会变成第二个流寇窝。”
“所谓兵团者,寓兵于农,屯垦戍边。不以户为单位,而以‘屯’为制。五百人为一屯,设屯长,辖下设百夫长、什长,皆选拔流民中身强力壮、有行伍经验者,或直接由护卫军充任。这是半军事化,甚至是全军事化管理!”
“到了辽东,吸取前几个月的教训,不许立刻分田单干!流民一穷二白,给块地他也种不出花来,反倒会被冻死。前三年,所有土地皆为‘公田’。也就是皇庄,是国有的!所有人,统一住大通铺,那是火炕排屋,比他们那破窑洞暖和!统一吃大食堂,虽无珍馐,但保他们一日两餐稀稠得当,饿不死人!最重要的是....”
皇帝语气加重:“江南那边的棉布,必须跟上!”
毕自严算盘打得飞快,此时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道:“陛下,若照此法,几十万人的吃穿住行全由朝廷包揽,那耗费之巨,简直如填沧海啊!”
“是巨款,但是这是一种投资。”朱由检眼神深邃,“这三年里,他们是朝廷的工人。产出的每一粒粮食,都要归公!用来抵扣他们的路费和饭钱。但朕不白嫖他们,这三年,每一屯都要设‘识字班’、‘农技所’。晚上不干活的时候,给朕读书认字,给朕学怎么种地!”
说到这里,朱由检看了一眼孙传庭,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三年后,凡是勤恳干活的,每人授田五十亩!发永业田契!这田归他们自己,世世代代,只要大明在,这地就是他们的!而且,朕承诺永久免除丁税、庸调,只收实物税!”
“嘶……”
五十亩地!
对于中原那些一辈子都在给地主当佃户,连一垄地都没有的农民来说,这是什么?这是命!这是让他们哪怕把头颅别在裤腰带上也要去拼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