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点了点头:
“陛下圣德!此策若成,辽东固若金汤!这百万流民,将不再是帝国的溃痈,而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长矛,最坚实的盾牌!”
“正是此理。”朱由检点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是良民;给他们希望,他们就是死士。”
然而,田尔耕此时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臣有一虑。辽东苦寒,不比江南。那些流民到了那里,第一年……吃什么?辽东开荒不易,若是第一年庄稼冻死了,这几十万人……”
“问得好。”朱由检笑了。
“朕令皇庄的农官这两年在京师周边最冷的地方,经过数次筛选培育出来了耐寒种!特别是这土豆,朕着人试过,极耐苦寒,且成熟期短,刚好能避开辽东的严霜。”
朱由检看着三人,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既然技术已经成熟,百姓也知道这东西能吃,甚至爱吃,那就省去了推广的麻烦。”
“第一年,所有的开垦田全部通通给朕种这三样!”
朱由检的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大豆那是卖钱的,小麦那是精贵的。朕现在不要钱,不要精贵,朕只要这上百万张嘴能填饱!只要地里长满了土豆玉米,那一亩地两三千斤的收成,就是在辽东那种地方打个七折,也足够把这一百万人喂得饱饱的!”
“只要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只有这第一年熬过去了,人扎下根了,后面你想种什么朕都不管。”
孙传庭看着那些经过特殊选育的种子,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皇帝不仅想到了战略,更想到了最微末最致命的细节。
“陛下圣明!臣在陕西时便知,百姓只要有一口吃的,便不会造反。这救荒三宝在关内已是活人无数,如今若能在辽东遍地开花,那辽东便是第二个天府之国!”
朱由检郑重对着孙传庭说道,“这两年的推广,百姓虽然会种了,但这种耐寒良种依然稀缺。这便是你孙传庭去辽东的压舱石。记住了,谁敢倒卖粮种,谁敢在种子上做手脚,让他全家去填那个坑!”
“遵旨!”孙传庭感觉心中沉甸甸的。
大政方针已定,剩下的就是细节的敲打。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喉咙。
“具体的章程,毕爱卿你回去和户部的人通宵也要给朕算出来。需要多少船,多少车,多少粮食中转。”
“老臣领旨。”毕自严此时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
“田尔耕。”
“臣在。”
“你的安都府,不能只盯着京城。”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次大迁徙是一场硬仗。沿途的贪官污吏肯定想在流民身上刮油水;还有那些粮商,定会囤积居奇;甚至白莲教那些神棍,也会趁机蛊惑人心。”
“朕命你,锦衣卫缇骑四出!给朕把这条生命线盯死了!谁敢伸爪子,你就给朕剁了谁的爪子!谁敢在这个时候发国难财,你就抄了他的家,让他的钱变成流民口中的粥!”
“还有,屯垦转运使署的护卫军,你派些得力的手下去做骨干,不仅是护卫,更是监军!”
田尔耕闻言,心中一凛。
“臣,遵旨!安都府的绣春刀,定为陛下,为流民杀出一条血路!”
交代完这一切,朱由检长舒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孙爱卿。”
“臣在。”
“你这一去,可以说是千夫所指。”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孙传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中那些清流会骂你苦役百姓,那些地主官绅会恨你夺了他们的廉价长工。甚至辽东那些残留的军头,也会视你为眼中钉。”
“臣不怕。”孙传庭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
当天下午,一道圣旨并没有经过内阁的反复票拟,而是直接从中旨发出,震动京师。
《置屯垦转运使署诏》
“……朕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关陕亢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朕心如焚。夫辽东之地,沃野千里,曾为建奴所窃,今虽光复,然人烟断绝,荆棘丛生。此诚国家之伤,亦苍生之痛也。”
“……特命原应天巡抚孙传庭,为首任屯垦转运使,总督流民北迁事宜。凡关陕饥民,愿徙辽东者,官给衣食,舟车转运。至则授田五十亩,免税三世,永为世业。”
“……着锦衣卫、户部、兵部协理。沿途州县,凡敢阻挠、克扣、推诿者,许专杀之权!天若有情天亦老,朕为万民请命,敢有逆天行事、残害百姓者,朕必杀之以谢天下!”
“……望海内义士、商贾,共襄义举。有船出船,有力出力。凡助朕迁民活命者,朕不吝爵赏;凡阻挠大计者,朕不吝刀斧!钦此!”
无数快马冲出京师,向着陕西、河南、山西甚至更多的省份狂奔而去。
天津卫的码头上,那些原本在观望的商人们,看着那“海贸特许证”的榜文,眼睛里冒出了贪婪而疯狂的绿光。
这哪里是运流民,这分明是通往金山银山的门票!
“快!把压箱底的沙船都拖出来!哪怕是漏水的,补补也要上!”
几日后。
千里之外的渭水河畔。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汉手里紧紧攥着唯一的破碗,看着官府刚贴出来的告示,听着那识字的秀才含泪读完圣旨的内容。
“去……去辽东?有地?有饭吃?”
老汉颤抖着问。
“有!皇上说了!管饭!到了那是咱自己的地!”
老汉那浑浊的眼中,第一次在这个绝望的灾年里,燃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那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