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如刀,卷着西北特有的粗粝黄沙,狠狠地抽打在三边总督府的黑漆大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这里不是温软湿润的江南,也不是繁华似锦的京师。
这里是西北,是大明的边陲,是长河落日圆的苍凉之地,也是满桂如今的家。
自宣大一役,满桂因功受封靖虏伯,总督陕西、甘肃、宁夏三镇军务。
这官衔听着吓人,权柄更是大得没边,若是放在前朝,便是那拥兵自重的藩镇。
可满桂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为何?
没仗打。
建奴被皇帝那雷霆手段给灭了,连那点骨头渣子都被扔进了炼铁炉。
北边的蒙古诸部如今乖得像还没断奶的羊羔,见了明军的旗帜便要在地上磕三个响头。
这西北虽然偶尔有些不开眼的马贼流寇,但在满桂那如狼似虎的精锐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满桂坐在总督府的演武场边,手里攥着一卷书,眉头拧成了疙瘩。
若是几年前,若是有人看见这满脸横肉浑身杀气的满大将军手里不拿鬼头刀,反而拿着书,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如今,满桂读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虔诚。
因为这是皇帝让读的。
“大帅,您这书都看了半个时辰了,没翻页。”
说话的是满桂的心腹副将,名叫赵二愣子,如今也改名叫了赵如海,但这名字改了,浑身的匪气却没改多少。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满桂,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般说道:
“大帅,咱还得在这西北吃多久的沙子?自从陛下去了广州,这都几个月了,也没个动静。您说……这会不会是……”
赵如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又指了指天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满桂猛地合上书卷,那是一本《唐诗三百首》,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捏得有些变形。
他抬起眼皮,“烹个屁。”
满桂骂了一句,粗鲁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自信,“你这脑子若是能有陛下万分之一的那个……那个格局,你早就不当副将了。”
“格局?”赵如海挠了挠头,“啥是格局?”
“格局就是……”满桂站起身,身上的山文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如龙吟虎啸,“陛下若是真忌惮我,何必把我的老娘、妻儿,一股脑全送来这西北团聚?哪有把人质往边疆送的道理?这叫信任!这叫推心置腹!”
满桂转过身,目光越过高耸的城墙,投向那遥远的南方。
那里,有着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人,那个把他从一个只会砍人的武夫,变成如今大明靖虏伯的年轻皇帝。
“再说了,陛下让咱多读书。这书里,有黄金屋,也有安神汤。”
满桂重新翻开书卷,指着其中一行,粗着嗓子,却抑扬顿挫地念道: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这是岑参的诗!也是老子现在的心思!”满桂的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老子这身荣华富贵也是陛下给的。只要陛下不开口,老子就在这西北钉成一颗钉子!哪怕是生锈了,也是大明的铁钉子!”
赵如海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自家大帅那毫无阴霾的脸色,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得,只要大帅您心里有谱,俺老赵就跟着您喝西北风也乐意!”
就在此时,远处黄土漫天的官道上,突然腾起了一道如龙般的烟尘。
马蹄声碎,如骤雨打芭蕉,那是八百里加急特有的节奏。
“报——!!!”
一声凄厉而高亢的长嘶划破了总督府的宁静。
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甚至来不及等马停稳,便直接滚落鞍下。
他满面尘霜,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带着皇命特有的威严与亢奋。
“圣上有旨!三边总督靖虏伯满桂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