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黄金?”
这三个字一出,花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升高了几分。
毕自严到底是管钱的祖宗,眼睛微微眯起,那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比油灯还亮:“范侍郎所言,可是皮草?”
“正是。”
范景文拱手道,他的思路被皇帝这惊世骇俗的理论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决堤,再也收不住了,“臣在关外巡查,发现这几年气候愈发寒冷。所谓天灾,对我中原农耕是灭顶之灾,但对那北境的野兽而言,却是天赐的福报。”
他指着地图上黑龙江那蜿蜒的线条,语速极快:“越是冷,紫貂、银狐、海狸这些畜生的皮毛就越是厚实,针毛如铁,底绒如丝,光泽如水,不沾风雪。当年建奴为何能起家?靠的不仅仅是抢掠,最初便是靠着在抚顺马市,用人参和貂皮换取大明的银两和铁器!”
“而如今……”范景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建奴没了!那些控制皮草贸易的女真贵族都被陛下杀干净了!这片林海雪原,如今是陛下的!那些紫貂在林子里满地跑,就像是满地的银锭子在跑啊!”
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大袖一挥,接过了话茬:
“不错。范卿算过账吗?”
“一张上好的紫貂皮,若是按照往年互市的价格,或许只值二三十两银子。但若是运到江南苏杭,卖给那些盐商巨贾官绅地主,做成大氅,便可翻上五倍!”
朱由检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直指窗外那茫茫大海的方向:
“但这还不是大头。若是装上朕的大福船,运到泰西欧罗巴……那里的冬天也是死冷死冷。那些红毛番的国王公爵,为了显摆身份,哪怕是一张残次的海狸皮,都愿意掏出等重的银子。若是极品紫貂,那就是.....等重的黄金!”
“十倍!二十倍,几十倍的暴利!”
毕自严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噼啪作响。
作为大明的财神爷,他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当听到满地银子、几十倍暴利这些词汇时,他之前的那些圣人教诲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几十倍……”毕自严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头,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陛下,利润虽高,但账不是这么算的。那里地广人稀,建奴虽灭,但野人部落尚存。若要在这无主之地收割皮草,必然要驻军控制。一旦驻军,就要修城,要运粮,要发军饷,要置办冬衣。这一来二去,哪怕有金山银山,怕是也被后勤给拖垮了。”
“这就是朕要说的第二点。”
朱由检走回到案前,提笔饱蘸浓墨,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力透纸背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武装商栈。
字体铁画银钩,墨迹淋漓,藏着股肃杀与贪婪交织的血腥气。
“谁说朕要修城了?谁说朕要派大军去驻守了?”
朱由检将毛笔随手一扔,转身看着毕自严,冷笑一声:“那地方苦寒,种不出粮食,那就别种!别在那儿搞什么编户齐民,别派那些读四书五经读傻了的酸儒去教化野人。没用!那是浪费!”
“那…不设官府?那如何管辖?”范景文惊问道。
“朕要的,是公司。”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深渊中传来的诱惑:“户部牵头,工部配合,皇室内库出资三成,再招募晋商、徽商入股,给朕成立一个大明东北贸易公司!”
“公司?”
“也就是大号的特许的带刀的商号!”朱由检解释道,“这公司不设总督,只设大掌柜。沿着黑龙江、松花江....毕竟水路运输成本最低...建立带有棱堡的贸易点。这商栈里,也不养常规的大明正规军。”
“不养正规军,若是野人来抢,或是沙俄犯边,何人来守?”毕自严追问。
“赏金猎人。”
朱由检缓缓吐出这四个字,仿佛吐出了四把带血的刀。
“告诉兵部,那些即将退伍的老兵,尤其是那些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回乡后也种不好地的;告诉刑部,那些原本要流放西南的囚犯,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再告诉流民,只要有胆子,敢拼命的。”
“给他们发火枪,发烈酒,发铁锅,发盐巴,给朕发一张猎人执照。”
朱由检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撒网的动作,“把他们撒出去!像撒种子一样,撒进那片林海雪原!”
“告诉他们,那林子里的紫貂就是银子,那河里的沙金就是富贵!只要凭本事弄到手,拿到商栈来,公司按市价的一半收购!现结!给银元!给物资!”
“至于剩下的一半利润,归他们自己!”
“朕不仅不用给他们发军饷,他们还会为了那一夜暴富的机会,为了那张猎人执照,把命都卖给朕!他们会自发地维护商栈的安全,因为商栈在,他们才有销货的地方!”
毕自严此时已经完全顾不上君前失仪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把人性的贪婪,变成了大明拓土的先锋!
这是把那些不稳定的闲散人员,那些潜在的暴徒,变成了为帝国输血的工蚁,变成了不知疲倦的狩猎机器!
“这……这简直是……”毕自严颤抖着嘴唇,想说有违圣道,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此乃驱狼吞虎,以暴制暴…若是如此,户部不仅不用拨款,反而每年能从这贸易公司分红?”
“聪明!”朱由检大笑,重重地拍了拍毕自严的肩膀,“朕的江山,必须是盈利的!必须是赚钱的!”
但他随即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他的手指重新点回地图,这一次,指向了更加遥远的尼布楚,指向了那个名为雅克萨的地方。
“当然,光有钱还不行。朕还要这里的一样东西....战略位置。”
“范景文。”
“臣在!”范景文此刻也被皇帝描述的疯狂蓝图激得热血沸腾,高声应答。
“这贸易公司的第一期目标,不仅仅是每年向关内输送十万张皮草和五千根巨型造船木料。”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朕收到风声,极西之地的罗刹国,那些长着黄胡子的野蛮人,正跨过乌拉尔山,像一群饿狼一样向东蔓延。他们也在找这软黄金。虽然建奴没了,但若是咱们动作慢了,让这群罗刹鬼占了黑龙江,大明的头顶上就永远悬着一把刀!”
“所以,武装商栈必须沿着黑龙江一路向北,给朕一直顶到尼布楚!要把这扇北大门,给朕彻底焊死!”
“一只苍蝇都不许从罗刹国那边飞过来!”
……
花厅内,沉默。
窗外,珠江的潮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时间的脚步,一步步踏在毕自严和范景文的心口上。
“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过来……”
毕自严反复咀嚼着这句霸道至极的话,若是换作旁人,他定会嗤之以鼻,斥其为穷兵黩武的疯话。
但此刻,看着那位站在舆图前背影萧索却又巍峨如山的帝王,他心中的震撼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丝疑惑。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