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回京了。
但这回京前的最后一晤,地点没选在肃穆森严的总督大堂,而是选在了行辕后院的一处临水花厅。
四面敞亮,雕梁画栋,紫檀案上焚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将这室内的气氛烘托得半是出尘,半是红尘。
范景文此时正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额头上却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这宝钞与银元的兑换之策,臣已在广州试行了半月。”
范景文咽了口唾沫,声音虽稳,却压不住心底的那份震动,“百姓起初是抵触的,毕竟大明宝钞当年烂大街的前科还在。但自从皇家银号挂牌,并且陛下严令‘以银元为锚,宝钞随时可兑银元’后,这风向…变了。”
朱由检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刚刚铸造出来的崇祯通宝”银元。
那银元侧面有精细的齿纹,正面是他的侧脸浮雕....这是他硬性要求的,美其名曰天颜,实则是为了防伪。
“怎么个变法?”朱由检漫不经心地问道,指尖轻轻一弹,银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抛物线,发出嗡的一声脆响,最后稳稳落回掌心。
“疯了。”
范景文吐出两个字,随即苦笑:“广州十三行的巨贾,甚至那些还是通过走私起家的海商,如今都以此种新铸银元为信誉。他们甚至开始大量囤积宝钞,因为这大面额的宝钞携带方便,且真能兑出现银。
陛下这招准备金制度,虽看似那是将国库的老底都摆在了台面上,实则是给这废纸一般的宝钞,注入了名为信心的魂魄。”
“信心,便是黄金。”
朱由检将银元拍在桌上,目光幽深,“范卿,你要记住。货币的本质不是金银,而是大明的信用。只要朕的舰队能打胜仗,只要朕的工坊能出好货,这张纸,就能比金子还要贵!”
此时,花厅外传来通报声:“户部尚书毕自严,觐见。”
“宣。”
随着帘栊挑起,一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臣步入厅内。
毕自严一进门,便觉察出今日气氛有些诡异。
既无歌舞,也无赐宴,案上除了一壶清茶,便只有那一副巨大得有些碍眼的地图。
那是九边重镇图,却又不止九边,往北延伸出去一大截,画着许多他不曾听闻的地名。
“臣毕自严,叩见陛下。”
“老毕来了,坐。”朱由检摆摆手,随意的态度像是在招呼老邻居,“今日不谈税收,不谈流寇,朕要跟你们二位算账高手,谈谈咱们这大明的家业。”
“范卿,你在辽东待了大半年。跟朕说说,那边的冷,是个什么冷法?”
范景文闻言,苦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账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即便回到了温暖南方,依然有些粗糙的脸颊。
“陛下,那不是冷,是绝望。”
范景文斟酌着词句,语气中带着难以言说的萧索:“建奴覆灭后,沈阳以北几无人烟。所谓千里无鸡鸣亦不为过。臣在关外巡视,亲眼见那一夜北风紧,翌日清晨,路边倒卧之野狗,身躯僵硬如铁,敲之有金石之声。那地方如今是极寒炼狱,五谷难生,莫说是人,便是鬼,怕是也嫌那里太冷。”
说到此处,范景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臣以为,辽南一隅尚可屯田,辽西走廊亦可恢复。但再往北去…那黑龙江故地,乃至极北之境,便是绝地。食之无肉,弃之…似乎也并不可惜。如今大患已除,不如…封边?”
“封边?弃之?”
朱由检放下那枚银元,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手指显得修长而有力,缓缓划过山海关,越过已经插满大明龙旗的沈阳,最后,径直点向了那片更加遥远,更加苍茫,在如今大明人眼中代表着死亡与蛮荒的极北深处。
“若是朕告诉你,这片被你视作绝地的冻土,是真正的金库呢?”
这一指,如同千钧之力,砸在毕自严的心头。
毕自严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几滴在袖口,烫得他眉头一皱。
但他顾不得擦拭,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合,充满了世故与算计的浑浊老眼中,此刻精光四射。
这光芒并非喜色,而是深深的警惕。
这是作为“守财奴”的本能。
“陛下!”毕自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北边?陛下指的是光复区以北?可是还要大举兴兵?”
他迅速在脑海中盘算起来:“建奴虽灭,但余孽或许还有,更有那些不知名的野人部落。此时国库虽稍有盈余,那也是靠着东南商税和抄家勉强撑起来的。若是为了几块不毛之地再次大举兴兵,粮草转运便是天文数字…大明打不起了啊!”
“不,不是打仗。”朱由检打断了他,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两人,目光贪婪地在那片巨大的白色区域巡梭,“或者说,不是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仗。”
“朕说的是这儿,还有这儿。”
他的手指滑过黑龙江那条粗壮的墨线,滑过狭长的库页岛,最后停在了一个如弯月般的巨大蓝色湖泊上....北海。
毕自严和范景文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在他们看来,那是真正的天边,是苏武牧羊受苦的地方,是流放罪犯都嫌远的地方。
“陛下……”毕自严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茶盏,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旁的红木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