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两广总督行辕。
巨烛将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散那股肃杀之气。
两广总督洪承畴毕恭毕敬地跪在下首。
而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刚刚拟定,墨迹尚新的《大明岭南实业扶持章程》。
“洪承畴。”朱由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民间收上来的私铸铜钱,。
“臣在。”洪承畴的声音宏亮,却透着一丝紧张。
“朕今日在城中转了转,看到不少百姓愿意拿出家底开办作坊,为皇家工坊做配套,这很好。这种势头不能断,更不能凉。”
朱由检猛地将手中的铜钱拍在桌上。
“朕要你立刻着手,与宝钞行配合,干几件事。”
“第一,专项贷款。”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指节有力,“凡是民间开办实业,无论是造船、制桶、纺纱、还是搞运输,只要查证属实,有地契、有工匠、有订单,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大明宝钞总行给予低息贷款!利息要比市面上的钱庄低一半!朕要让那些真正干事的人,手里有钱买工具,有钱招工!别让他们被高利贷给逼死了!”
洪承畴心中大骇,低息一半?
这可是皇恩浩荡,简直是拿着国库的银子在补贴商贾啊!
“第二,税收减免。”朱由检竖起第二根手指,“凡是为皇家特许商品做配套的工坊,前三年商税减半!若是能搞出新名堂,比如那包装箱能做得更结实更轻便,甚至可以申请免税一年!”
说到这里,朱由检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你给朕听好了。”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走到洪承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朕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大明以前最大的毛病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朕这边给扶持,下面那帮硕鼠就会想方设法骗贷、骗补!拿着朕给实业的救命银子,转手去放高利贷,或者是去买地、去做其他!这种事,朕见得多了!”
“所以,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朱由检拍了拍手。
屏风后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人。
“安都府,广东站指挥使,见过陛下,见过总督大人。”那人声音沙哑,仿佛砂纸打磨过一般。
洪承畴猛地抬头,看着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安都府!
那是锦衣卫改制后,专门负责监察与情报的阎罗殿!
“这笔扶持银子,每放出一笔,安都府的人就要像钉子一样钉上去。”
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血腥气,“他们会便衣巡查,暗中监控。谁拿了贷款,买了多少木料,招了多少工人,出了多少货,安都府都要有账!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如果发现有人敢拿这笔国本之财去挥霍,去炒地皮,或者是弄虚作假骗补……”
朱由检弯下腰,盯着洪承畴的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洪承畴,你告诉那些人,谁敢动这笔钱,朕就扒了他的皮,把他填进炼钢炉里点天灯!安都府的刀可不认得什么乡绅脸面,也不认得什么谁家亲戚!”
洪承畴高声回道:“臣遵旨!臣定当与安都府通力合作,严查到底!保这笔银子,分文不少地流进工坊,变成大明的实业基石!”
……
数日后。
一道名为《告岭南士庶实业书》的告示,如同插了翅膀一般,贴满了广东的大街小巷。
那告示旁的官差手里敲着铜锣,一遍遍地宣读着那些足以让人疯狂的条款:“低息贷款”、“税收减免”、“扶持实业”……
而在告示的最后,则是用朱砂笔写下的血淋淋的警告:“弄虚作假者,斩立决!安都府监察,绝不姑息!”
民间彻底沸腾了。
有人欢喜得手舞足蹈,那是真正想干事却苦于本钱不足的手艺人和小商人,他们仿佛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有人则是面色惨白,那是原本打着歪主意,想借着政策捞一把的奸商和泼皮。
敬畏与贪婪在这座城市上空交织。
广州城西原本荒凉的滩涂上,一夜之间仿佛长出了无数的木棚和砖房。
没有了层层盘剥的胥吏,又有低息银两撑腰,那些原本藏着掖着的手艺人胆子肥了。
铁匠铺变成了五金工坊,只用自家老婆织布的小户人家联合起来搞成了纺纱大院。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吱呀作响的纺车声,日夜不休,仿佛是大明帝国心脏跳动的新节律。
然而,仅仅半个月,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了这群初尝甜头的小掌柜面前...有人,有钱,有订单,但是缺工!
城里的闲汉早就被招光了,甚至连街边的乞丐都被拉去洗刷一新,送进了木材厂扛木头。
“总督大人,这机器有了,料也备了,可这没人干活,银子它是会咬人的啊!”一位刚拿到贷款的船配作坊掌柜,急得在顺德府衙门口转圈。
消息传回行辕,朱由检正对着一张两广地形图出神。
“洪承畴。”
“臣在。”
朱由检手指在地图上那片连绵起伏的粤北、桂西山区重重一点,“城里缺人,山里缺钱。大明以前的规矩是民不离土,把人都锁死在土地上刨食。可现在这规矩得变一变了。”
“陛下的意思是……”洪承畴心头一跳。
“发一道《招工令》。”朱由检目光灼灼,“告诉那些深山里的瑶民、壮民,还有那些守着两分薄田饿肚子的客家汉子。只要肯下山,进工坊做工,官府发做工证,不视为流民!谁敢在半路拦截勒索,安都府杀无赦!”
“还有,告诉他们,这不是卖身!是雇佣!按月结钱,来去自由!这是朕给他们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