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早已摆放好了十支刚刚下线的新式燧发枪。
这里的每一支枪,枪管都比旧式的火绳枪要厚实,泛着幽幽的蓝光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开始吧,暴力测试。”朱由检冷冷下令。
所谓的暴力测试,就是装双倍,甚至三倍的火药,来检验枪管的质量。这是对工匠手艺最残酷的考验,也是对士兵生命最大的负责。
“装药!双份!”试枪官大喝。
试射手们熟练地装填,然后退到掩体之后,用长绳牵引扳机。
“放!”
“砰!砰!砰!……”
一连串爆豆般的枪声响起,硝烟弥漫。
众臣定睛看去,那十支枪,稳稳地架在那里,无一支炸膛!
“装药!三份!”
又是轰然齐射。
这声音比方才大了数倍,震得人耳膜生疼。
烟雾散去,十支枪依然完好无损!
孙承宗的老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太清楚了。
大明以前的火器,那就是士兵的催命符。
“鸟铳三眼,十炸其三”,士兵们宁可拿刀上去肉搏,也不敢用那些粗制滥造的火铳。
每每看到士兵因为炸膛被炸烂了手脸,他这当主帅的心如刀绞。
“陛下……”孙承宗声音悲怆而又欣慰,“有此利器,军心定矣!”
……
离了那充满杀伐之气的重工局,朱由检看二位老臣神色疲惫,便道:“走,去个轻松点的地方。朕请你们吃点新鲜玩意儿。”
马车行至另一处厂区,这里没烟尘,反倒飘着一股子水果的甜香和肉食的异香。
大门上挂着牌匾...“岭南皇家食品保鲜总局”。
这便是朱由检捣鼓出的罐头厂。
此时正值初夏,并非荔枝盛产之时,但这厂房内,却见工人们正将那一筐筐新摘的菠萝、柑橘,切块去皮,装进一个个亮闪闪的白铁皮罐子里。
更有一处车间,肉香四溢。
那是将猪肉绞碎,混合了淀粉、香料,制成的午餐肉。
最关键的技术,在于那一排排正拿着烙铁进行锡焊的工匠。
“这马口铁的密封之术,乃是这厂子的魂。”朱由检指着那一个个封好口的铁罐子道,“只要封得严,煮得透,杀灭了里面的……呃,那个腐气,这罐子里的东西,便能放上一年甚至两年不坏。”
毕自严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铁罐子,上面贴着红纸标签:【特供糖水柑橘】。
“陛下,此物真能放一年?”毕自严有些不信,“这岭南瓜果,向来是离枝即腐。所谓一骑红尘妃子笑,那是累死了多少马匹才能送到长安。这铁皮罐子,竟能有此奇效?”
“试一试便知。”
朱由检示意左右,开了一个半年前试制的糖水荔枝罐头,又开了一个午餐肉罐头。
盖子被撬开的瞬间,一股封存已久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荔枝肉,晶莹剔透,如同刚剥开一般,在糖水中微微颤动。
侍卫呈上银签。
孙承宗迟疑了一下,叉起一颗荔枝送入口中。
咬下去的一瞬间,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那久违的鲜美,竟在这铁罐子里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这……”孙承宗瞪大了眼睛,仿佛尝到了仙果,“依然爽脆!甜润!竟与鲜果无异!奇哉!怪哉!”
再尝那午餐肉,虽不如鲜肉那般有嚼劲,但那股子浓郁的咸鲜肉香,搭配着绵软的口感,对于常年行军,啃干粮啃得牙龈出血的将士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
“此乃神物啊!”孙承宗猛地站起身,他看到的不是美食,是战争的胜负手。
“陛下!”老帅激动得胡子乱颤,“行军打仗,粮草先行。但我大明军队,常受制于腐坏变质之粮。若是军队能带上这些罐头……哪怕被围城一年,将士们也能吃上肉,吃上果子!这……这比那几千支火枪还要厉害啊!”
毕自严则是两眼放光地看着那罐头:“陛下,这要是卖到北方,卖到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冬天想吃口南方果子,不得拿金子来换?这又是一条流金淌银的河啊!”
朱由检笑了。
他看着这两位已被未来冲击得摇摇欲晃的重臣,缓缓道:“现在不行。这些东西太贵重。马口铁难得,锡焊更费工。目前的产量,只能供海军!”
“朕要让咱们的兵,吃着肉,喝着糖水,穿着板甲,拿着不炸膛的枪,去海上闯一闯!”
……
归途的船舱之中,气氛异常沉默。
孙承宗和毕自严对坐,久久无语。
案几上,摆着一块亮银色的精铁,一副尚未打磨的胸甲,还有一个空了的铁皮罐头。
良久,孙承宗长叹一声,打破了沉寂。
“希源,你说,陛下……究竟是不是人?”
若是往常,这话是大不敬。
但此刻,毕自严却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阁老,下官自诩精通算学,掌管天下钱粮。可今日所见……那高炉的一日八千斤,那铁锤的一瞬成甲,那把夏日封存在铁罐里的手段……这哪里是圣人书里教出来的?”
毕自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近乎迷信的光芒:
“下官幼时听老人讲古,说那文曲星下凡,不仅能安邦定国,更能通晓阴阳,格物致知。咱们这位万岁爷,不仅仅是想做中兴之主,他这是要……要改天换地啊。”
孙承宗看着窗外那渐渐远去的佛山烟火,那滚滚黑烟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污秽,而是大明重新崛起的狼烟。
“天佑大明,降此圣主。老夫这把老骨头看来还得再撑几年。眼见这乾坤再造开天辟地的宏大气象,若是走早了,到了地下都没法跟列祖列宗吹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