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之上,万帆竞渡,层层叠叠的桅杆好似一片枯树林,遮蔽了半边天日。
江风吹来,并不见多少凉意,反倒是夹杂着那海腥气,以及那令无数人梦寐以求又令无数人断肠销魂的铜臭味,滚滚扑面而来。
而在那寸土寸金的十三行核心地带,一年来却是平地起惊雷,拔起了一座令人仰视的庞然大物。
那建筑通体以在此地罕见的青条石垒砌,规制宏大,既不似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亦不同于岭南骑楼的婉约机巧,它就那样方方正正敦实厚重地矗立着,高墙只开气窗,正门立着两尊且是不怒自威的铜狮,门楣之上,黑底金字的大匾熠熠生辉——“大明宝钞总行·广州分行”。
这一日,日头偏西,将那宝钞行拉出长长的阴影,恰好盖住了码头的一角。
行长室内,范景文身着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仅仅束了一条墨色丝绦,整个人精瘦得如同一把干柴,唯独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时不时闪过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在辽东白山黑水间见惯了生死,看透了人性后才有的眼神。
他站在窗前,负手看着楼下那蚂蚁般忙碌的人群,而在他身后,坐着那位如今这天下真正的主宰...皇帝!
“景文,”朱由检手中摩挲着一枚有些发黑的西洋鹰洋,声音慵懒却透着穿透力,“看来这辽东的风雪,倒是把你这一身书生气给吹了个干净。”
范景文闻言,转过身来,那一向严肃的脸上竟扯出极其僵硬的冷笑,拱手道:“皇上谬赞了。臣在辽东数月,在那死人堆里爬进爬出,便悟出了一个道理。孔孟之道可安人心,却挡不住建奴的马刀;圣贤文章能教化苍生,却变不出将士们口中的军粮。要让这大明江山永固,靠的不是道德文章,而是铁,是血,是钱!”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鼻深目的洋商,声音骤然转冷:“这些红毛鬼、佛郎机人,万里而来,所求者何?不过是利字当头。他们用几船不值钱的银疙瘩,便想换走我大明千万百姓血汗织就的丝绸、烧制的瓷器。这就是吸血!既然是虎狼之争,便无君子可言。陛下这手段,在臣看来,非但不狠,反而还太仁慈了些。”
朱由检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那枚鹰洋叮的一声弹向半空,那银币翻转着落下,被他一把死死攥在掌心。
“说得好!这铸币权,便是国之神器,岂可太阿倒持,授人以柄?咱们君臣便在这广州城,给这天下立个新规矩!”
……
这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始于一道看似不起眼的告示。
那是两广总督洪承畴亲自签发的《皇家特许商品结算令》,与其说是告示,不如说是一道充满了血腥味儿的檄文。其文辞虽然依旧是大明官话的四六骈文,但这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凡泰西诸国商贾,欲购大明特产一号雪糖、特级冰糖、皇家平板玻璃、大红袍茶、及军用罐头等特许之物者,一律严禁以夷钱、杂银、实物交割。唯持崇祯龙洋或大明皇家凭票者,方准予提货。敢有违禁私兑者,货没官,人流放,永绝通商!”
这消息一出,整个十三行瞬间如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凉水,瞬间炸了锅。
葡萄牙商馆内,胖得像头猪一样的费尔南多正在暴跳如雷。
他手里挥舞着那张告示,唾沫星子喷了面前的买办一脸:“疯了!那个皇帝疯了!这是抢劫!赤裸裸的抢劫!我的鹰洋也是白银,纯度足有九成三,凭什么不能买糖?为什么要我去那个该死的银行换那种什么龙洋?上帝啊,这就是这帮东方人的待客之道吗?”
那买办也是一脸苦相:“大人,这是两广总督府的死命令。听说那银行换钱还要收什么火耗、工本费,这一进一出,咱们得亏不少……”
“我绝不屈服!”费尔南多咆哮道,“!我的船就在港口!我要去找总督抗议!”
然而,费尔南多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发出,他就看到了什么叫做“大明效率”。
就在这天晌午,一名试图顶风作案的荷兰商人和他勾结的本地买办,试图趁着夜色,用两箱鹰洋私下向一名糖厂库管购买五千斤白糖。
交易进行到一半,四周原本漆黑的仓库顶棚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数十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
根本没有任何审讯,也没有任何废话,那位贪财的本地买办当场就被按在糖袋子上,一刀枭首。
那温热的血溅在雪白的糖袋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
至于那个荷兰商人,被当场打断了两条腿,像是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十三行的广场中央。
此时,洪承畴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轻轻吹去浮沫,眼皮都不抬一下。
“总督大人!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那荷兰人惨叫着试图表明身份。
“聒噪。”洪承畴淡淡吐出两个字。
一名亲兵上前,抡起刀鞘,重重地砸在那荷兰人的嘴上,顿时满口牙齿碎了一半,再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洪承畴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目光扫视着围观的那些面色惨白的洋商,声音温和得如同在拉家常:“本督听说,有人想用大炮来跟我大明讲道理?好得很。本督别的没有,这广州城头上,正好有几百门刚从佛山拉来的新炮,正愁没处试火。哪位若是有雅兴,不妨把船开过来,咱们切磋切磋?”
沉默。
在那血淋淋的人头和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同行面前,所谓的自由贸易瞬间烟消云散。
在绝对的暴力垄断面前,所有的商业逻辑都要让位。
他们离不开那雪糖,离不开那丝绸,离不开那神奇的玻璃。
既然离不开,那就只能忍着恶心,去遵守大明的规矩。
……
宝钞总行的兑换大厅内,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