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留在上层的糖液,竟逐渐变得清澈透明,如同山间的清泉。
待到这一道道工序走完,经过沉淀、结晶、干燥,最终呈现在众人面前的.....
那巨大的木槽里,不再是黑乎乎的糖块,而是一片白!
那是刺眼的白,是纯粹的白,是毫无瑕疵的白!
就像是隆冬时节,京师城头落下的一夜瑞雪;又像是十五月圆之夜,那铺洒在地的如霜月光。
毕自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那槽中抓起一把。
那触感细腻如沙,颗粒分明,在从气窗射进来的一束阳光照耀下,每一颗细小的糖晶都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璀璨得令人不敢逼视。
“这……这是糖?”毕自严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猛地将手指塞进嘴里,那一瞬间的纯粹甜味,没有一丝焦苦,没有半点杂味,直透天灵盖。
“天啊……”这位掌管大明财政的户部尚书,此刻全然失态,“这哪里是糖?这是银霜!这是玉屑!这……这是这一把就能换一户中产人家一月嚼用的宝贝啊!”
看着那一库房堆积如山的白色,毕自严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银元宝在向他招手!
……
离了那喧嚣的厂房,众人移步至后园的一处水阁之中稍事休息。
此处环境清幽,四面回廊曲折,清池内荷叶田田,锦鲤游弋,与前头那如火如荼的生产景象仿佛两个世界。
侍女们奉上了用新糖熬制的冰糖燕窝粥,那瓷碗细白,羹汤澄澈,光是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朱由检落座主位,轻轻呷了一口,方才缓缓道:“洪爱卿,这糖既已造出来了,外头的动静如何?那帮把持糖价的地方豪族,如今是何脸色?”
洪承畴闻言,放下手中的瓷碗,整了整衣冠,脸上露出森冷的笑意。
“回陛下,”洪承畴拱手道,“这东莞、番禺两座大厂,投产不过三月,库存的一号白砂糖已有八十万斤,特级冰糖亦有二十万斤。这消息,臣虽未刻意张扬,但那些地方上的坐地虎,鼻子比狗还灵,早已闻到了风声。”
“起初,那连平州的叶家、潮州的林家,这几个把持岭南糖业百年的大族,还暗地里讥笑朝廷,说什么官办无好货,又说咱们这是与民争利,甚至暗中串联,想要断咱们的水路,绝咱们的销路。他们还在广州城里大肆囤积黑糖,妄图联手抬价,给朝廷一个下马威。”
说到此处,洪承畴冷哼一声:“这帮蠢虫只知守着祖宗那点老法子。”
“前几日,臣着人拿着这一罐子样糖,去了趟十三行,只说是朝廷新制的雪糖。那帮洋商见了之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随后,这消息传回那些豪族耳中。他们也不傻,偷摸着买了一些回去比对。结果……”
洪承畴忍不住笑出了声:“听说那叶家的家主,当晚就砸了一屋子的古董。因为他知道,看着咱们这如雪似玉的糖,再看看他库里那些黑不溜秋的货色,便是瞎子也知道该买哪个。如今这市面上的糖价,尚未开售,便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些豪商的黑糖价格,一日三跌,眼看就要变成烂泥了!”
“这便是价格屠杀。”朱由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们以前靠着垄断欺负百姓,如今,朝廷便用更好的货、更低的价格,教教他们怎么做生意。不换脑子,就换人。这一波下去,不知有多少守旧的豪族要倾家荡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明要往前走,就得踢开这块绊脚石。”
一直未说话的孙承宗此刻却眉头微锁,沉吟道:“陛下,此举固然大快人心,亦能充盈国库。只是……这般巨量的白糖,若是全数涌入市面,怕是寻常百姓也买不起,最终还得着落在那些富户头上?这销路……”
“阁老,”朱由检截断了孙承宗的话头,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那是通向大海的方向。
“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这大明。这糖,不是给老百姓熬粥喝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炬:“锦衣卫呈上来的《泰西风物志》,各位也都看了。在那万里之外的欧罗巴,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的贵族,视糖如命。在他们那儿,只有国王和得宠的贵族,才能在宴席上摆上一盘黑乎乎的糖块,还得像供祖宗一样供着,那叫身份,叫体面!”
“如今,咱们大明有了这洁白如雪的精糖、晶莹剔透的冰糖。各位不妨想想,若是那些泰西贵族见了此物,会如何?他们会不会为了这一口甜,把口袋里的金币、银币统统掏出来?会不会为了这点雪精,求爷爷告奶奶地给咱们送来精铁、铜料?”
毕自严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贯精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狂热:“妙啊!妙极!这就是把咱们的土疙瘩,变成了他们的金疙瘩!这一斤糖在咱们这儿或许值个几钱银子,可要是运到泰西……”
“十倍、二十倍不止!”朱由检断言道,“这叫奢侈品,这叫垄断贸易。咱们卖的不是糖,是大明的风雅,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富贵!”
洪承畴在一旁补充道:“正是此理!如今那十三行外,葡萄牙商人的船、荷兰人的夹板船,都排着队呢。那澳门来的大商贾费尔南多,天天赖在臣的辕门外,抱着那一小罐样品糖睡觉,生怕被人抢了去。
他开出的价码,已经是用黄金在算了。甚至那些一向眼高于顶的荷兰人也松了口,说是只要咱们肯卖这雪糖,他们愿意用最好的火炮技术来换!”
“换!”朱由检斩钉截铁,“为什么不换?但不能轻易换。要吊着他们的胃口,让他们竞价,让他们内斗。咱们坐山观虎斗,谁给的银子多、谁给的技术好,咱们就卖给谁。”
……
此时,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洒在那连绵的甘蔗林上,泛起一片金红色的波浪。
朱由检重新坐定,看着眼前这几位大明最顶尖的脑袋。
“诸位爱卿,”朱由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今,朕给了你这把钥匙。这东莞、番禺两厂,只是个开始。朕打算在雷州、在琼州,只要是这热得得穿不住衣服的地方,统统种上甘蔗!”
“朕要让这南海之滨,变成大明的糖罐子,变成这个世界的钱袋子!”
毕自严此时早已离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圣明!若真能如此,何愁国库不丰?臣这户部尚书,哪怕是累死在这算盘上,也心甘情愿了!”
孙承宗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如今看来,这位少年天子脑子里的乾坤,远非他们这些读死书的老古董所能揣度。!
宋应星亦是躬身道:“陛下之言,令微臣茅塞顿开。这格物致知不仅能利民,更能强国。臣定当竭尽所能,将这榨糖之术再精进一步,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由检扶起毕自严,目光深邃:“还没完。洪承畴,你记住,这糖只是第一步。以后凡是咱们有的,他们没有的,都要卖出天价。咱们要用这些东西,把全世界的白银和咱们所需要的东西都吸到大明来。
有了钱,咱们就能造巨舰,铸利炮,练精兵。到时候,就不止是咱们求着他们做生意,而是他们得跪着求大明赏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