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跪在御案前的两广总督洪承畴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心中布下惊天杀局的帝王。
“洪承畴,李若琏。”
朱由检终于开口,“你们看这广东,像什么?”
洪承畴微微抬头,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道:“回陛下,广东背山面海,地形狭长,如同一只欲飞的凤凰。”
“凤凰?”朱由检冷笑一声,“朕看它像个漏斗!像个无底洞!”
他猛地一甩袖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红点处——潮州、惠州、雷州、廉州。
“朕若只在广州杀人,这群硕鼠巨蠹便会带着吸饱了民脂民膏的金银,顺着这海岸线,逃往潮州宗族的土围子,遁入雷州那瘴气弥漫的走私港,甚至扬帆出海,去当那逍遥自在的海外寓公!”
朱由检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
“大明之患,非止一城一池。既要动刀,那便是一张网!朕要让这岭南之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若琏!”
“臣在!”一身飞鱼服的李若琏挺直了腰杆,绣春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田尔耕去了江南,这广东的网,由你来收。朕给你从安南调回来的五千狼兵,给你水师的调兵虎符,你要给朕唱好这出关门打狗的大戏!”
……
子时三刻,广州城。
繁华的羊城此刻已陷入沉睡,只有珠江上的花艇还依稀传来几声靡靡之音。
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下,一股黑色的洪流正在悄然涌动。
广州西关,南海陈氏的府邸占据了半条长街。
朱红色的大门上,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随风摇曳,映照着门口那对威武的石狮子。
作为广州十三行数一数二的巨贾,陈家平日里那是车水马龙,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然而今夜,这寂静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无情踏碎。
“锦衣卫办案!全府上下,即刻跪地!妄动者格杀勿论!”
这一声怒喝如同勾魂使者的宣判,瞬间惊醒了沉睡的陈府。
原本漆黑的庭院瞬间被无数火把照亮,尖叫声哭喊声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
后院书房内,陈家家主陈万年正一身睡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心腹仆人,将一箱箱账册往火盆里扔。
“快!快烧!只要没了账,死无对证,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陈万年此时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雍容气度,一张肥脸在火光下扭曲得不成样子。
就在最后几本账册即将投入火海之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哗啦——”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仅浇灭了火盆里的炭火,也浇灭了陈万年最后的希望。
几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入,瞬间将那几个试图反抗的家丁按倒在地,绣春刀冰冷的刀锋划过他们脖颈。
紧接着,门外的兵丁迅速分开一条道路。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那是官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陈万年的心口上。
洪承畴身着绯色一品斗牛服,腰束玉带,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肃杀之气。
李若琏紧随其后,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总……总督大人?”
陈万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大人深夜造访,不知……不知所谓何事?”
洪承畴并没有看他,而是缓步走到那被浇灭的火盆前。
他微微弯腰,用两根手指夹起一片边缘烧焦,中心却依然清晰的残页,借着锦衣卫手中的火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陈员外,这大热天的,书房里却生着火盆,好雅兴啊。”
洪承畴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的儒雅,但这声音落在陈万年耳中,却比外面的雷声还要恐怖。
“草民是在整理旧书……”陈万年结结巴巴地辩解,额头上的冷汗如雨般落下。
“旧书?”
洪承畴嘴将手中的残页轻轻丢在陈万年面前的地上:
“天启七年,运生铁三万斤至安南,折银五万两。陈员外,这也是旧书?”
陈万年看着那张罪证,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如泥。
洪承畴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纸灰的手指,语气淡漠:
“本督记得你陈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都不懂?”
“大人!大人饶命啊!”陈万年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草民愿捐!草民愿捐八十万两……不,一百万两修缮海防!只求总督大人高抬贵手……”
“一百万两?”
洪承畴终于低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像看死人般的怜悯:
“陈万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陛下要的不是你的银子。”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陈万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陛下有旨:倒查十年!你这火盆里的灰盖不住你那通番卖国资敌谋逆的抄家死罪!”
说罢,洪承畴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李指挥使,剩下的一百二十万两冬瓜银,还有这满门的逆犯,就交给你了。”
“是!”李若琏一挥手,“全部拿下!掘地三尺!”
随着洪承畴转身离去的背影,陈府内爆发出绝望的哭嚎。
这一夜,不仅仅是陈家。
番禺何氏、顺德梁氏……广州城内数十家豪族大户的府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锦衣卫敲开。
锦衣卫就像一个冷酷的阎王,带着皇帝的意志,一家一家地宣读着那些足以诛灭九族的罪状。
铁蹄踏碎了长街的迷梦,诏狱的大门缓缓打开,吞噬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豪强。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潮州韩江口。
这里是宗族势力的老巢,也是走私最为猖獗的法外之地。
这里的豪强依托坚固的土楼围屋,修筑炮台,蓄养私兵,平日里连官府的税吏都敢当街殴打,号称皇权不下县。
潮州刘氏的族长刘元山此刻正站在自家的碉楼顶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广州那边传来消息,说皇帝留在广州不走了,不知道要动谁啊。”旁边一个族老有些担忧地说道,“咱们是不是也避一避?”
“避?避什么?”刘元山嗤笑一声,“广州是广州,潮州是潮州。咱们这里离行宫几百里地,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再说了,咱们手里有枪有炮,还有几千族勇。朝廷若是敢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刘元山打断了他,“天高皇帝远,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要咱们把海口守住了,银子照样赚!”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那是战舰上的信号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