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雨,总是来得这般不讲道理。
黑云压城,电蛇在厚重的云层中游走,仿佛九天之上的神龙偶尔露出的鳞爪。
豆大的雨点砸在葡人居留区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层白茫茫的水雾。
屋内烛火摇曳,奥利维拉手中的高脚杯倾斜着。
殷红的葡萄牙陈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铺着苏绣桌布的楠木圆桌上,晕染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但他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若昂神父。
这位平日里总是保持着上帝仆人般优雅与矜持的神职人员,此刻面色苍白如纸,那一身黑色的教士袍吸饱了雨水,沉重地坠在身上,像是一件裹尸布。
“你是说……”奥利维拉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升龙府……没了?”
“不是没了。”若昂神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颤抖,“是换了天。”
神父从怀中掏出一份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大半的情报,指尖都在哆嗦:“没有扶持黎氏,也没有扶持阮氏。大明的军队直接踏碎了升龙府的城门。安南国王被趁乱灭了,不仅如此,大明设交趾布政使司的旨意,已经随着八百里加急快马,传遍了大明所有地界!”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远处城楼上那面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鲜艳的大明龙旗。
那条龙,在雨夜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巨口,俯瞰着这片南海。
“改土归流……这是改土归流啊!”奥利维拉虽然是个葡人,但在大明混迹多年,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以前的大明,是天朝上国,要的是面子,是万邦来朝的虚名。
只要你磕头,只要你叫爸爸,它不仅不打你,还赏你银子。
但现在?
安南的下场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自以为看透了那位年轻皇帝的人脸上。
这位陛下不要面子,他要里子。
他不要万邦来朝,他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若昂神父瘫坐在椅子上,胸口的十字架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奥利维拉,我们都被骗了。我们像一群愚蠢的猴子,在巨龙的眼皮底下跳舞,还以为自己是舞伴。”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绝望,那是智商被碾压后的无力,更是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开始复盘。
越复盘,越觉得寒气直冒天灵盖。
“南巡……”奥利维拉喃喃自语,“什么南巡视察市舶司,什么整顿吏治……全是幌子!皇帝陛下离京数千里,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是把行辕设在了广州,而后又到了安南辩解,这是御驾亲征啊!他就坐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指挥着安南的灭国之战,而我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若昂神父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还有大明水师。那几个月,珠江口战船蔽日,火炮轰鸣。郑芝龙的舰队在海上来回穿梭。我们以为那是针对南洋海盗的演习……上帝啊,那是为了封锁安南海岸线的铁壁合围!”
“最可笑的是……”奥利维拉惨笑一声,“就在上个月,我还帮市舶司运了一批货。铅块、硝石、甚至还有南洋的硬木。市舶司说是皇家采买,为了修缮宫殿,为了炼丹……哈!哈哈!”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是军需!那是火药!是我们!是我们亲手把屠刀递到了大明皇帝的手里,然后看着他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
若昂神父低声忏悔,声音如同梦呓:“我们以为归还澳门,表现出恭顺,就能满足他的胃口。我们以为他只是个守成的君主,最多不过是想恢复永乐大帝的一点荣光。上帝啊,我们错了……他不是守成之君,他是一头披着丝绸长袍的战争巨兽。我们在他眼皮底下,竟然连他在磨牙的声音都没听见。”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广州城淹没。
屋内的沉默寂持续了良久。
“大明能灭安南,就能灭……”奥利维拉没敢说出那个地名,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吕宋?满剌加?还是……果阿?
那个曾经虚弱庞大迟缓的大明帝国,在那个人的手中仿佛一夜之间完成了蜕变。
它不再是一头只吃草的肥牛,而是一头苏醒的暴龙。
“不能坐以待毙。”
奥利维拉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狠辣....那是求生的本能。
“从今天起,忘了什么远东贸易的特权。”他死死盯着若昂神父。
奥利维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语速飞快,“安南既下,大明的目光一定会看向南洋。我们要比大明人更懂南洋,我们要比大明人更懂海路!”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总督府的方向。
“备车!不,备轿!我要去见洪承畴!我要去见那位两广总督!”
“现在?”神父看着窗外的暴雨。
“就是现在!哪怕天上下刀子也要去!”奥利维拉咬牙切齿,“告诉洪大人,之前的贸易协定作废!我们在原有的基础上,再让利百分之五!还有,把我们绘制的南洋海图,那些连西班牙人都不知道的暗礁航路,全部整理出来,当做贺礼,献给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