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雷霆般的屠杀已经过去整整三日了,宫墙上的血迹虽已被洗刷干净,但那种渗入砖石缝隙里的铁锈味却仿佛冤魂的叹息,久久不散。
卢象升端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阮氏国主的紫檀大案后,手中并未握笔,而是把玩着一枚刚刚从内库中搜出来的象牙印章。
他身上的甲胄未卸,但那股子杀伐之气却已收敛入。
案头,摆着一份刚刚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
那是皇帝陛下的亲笔,字迹依旧是那般锋芒毕露。
“督师,阮氏一族三百余口,已全部拿办。除幼童外,其余男丁……是否依照旧例?”
身旁的幕僚低声请示,打断了卢象升的沉思。
卢象升缓缓抬起头。
“旧例?”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说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阮氏窃据南疆百年,根基深厚,若留余孽,便是给这大好的河山埋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望着外面那片凄迷的雨雾:
“夫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昔阮逆负恩,割据一方,阻我天朝声教,虐我南国黎元。今王师南指,雷霆既降,当涤荡污秽,廓清寰宇。其宗族九族,即刻押解北上,无论老幼,皆为阶下之囚,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还有,”卢象升转过身,指了指脚下这片辉煌的宫殿,“这地方太奢靡了,逾制。即日起,查封顺化皇宫,拆除违制建筑,改建为安南布政使司南部分司。把那些金龙、凤凰都给我刨了,换成大明的日月旗。”
“是!”
……
会安,商馆区。
这里曾是安南最繁华的贸易港口,被称为大越的钱袋子。
葡萄牙人、荷兰人、倭国人、华人云集于此,香料、丝绸、瓷器堆积如山。
但今天,这里的空气凝固了。
红夷大炮已经架在了码头上,炮口直指那些挂着西洋旗帜的商馆和教堂。
一群金发碧眼身穿燕尾服的葡萄牙商人和传教士,正瑟瑟发抖地站在卢象升的马前。
他们曾经是阮氏的座上宾,是这片海域的半个主人,但现在,他们只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总督大人……哦不,伟大的将军。”
一名通晓汉话的葡萄牙神父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我们是上帝的仆人,是合法的商人。我们与大明向来友好……”
“友好?”
卢象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若是本督没记错,长育垒上那些把我的士兵打成筛子的法兰克机炮,就是你们卖给阮氏的吧?”
神父的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是误会!是生意!纯粹的生意!”
“生意?”
卢象升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清单,那是皇帝陛下早在出征前就给他列好的账单。
“尔等西夷,贪得无厌,名为通商,实为窥伺。贩我违禁之物,乱我中华法度。传令:即刻查封会安所有西夷商馆、教堂!没收其在岸一切资产,作为资助叛逆之罚金!”
“这……这是抢劫!我们要向大明皇帝抗议!”一名葡萄牙商人绝望地尖叫道。
“抗议?”
卢象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那人的鼻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片海,这片地,都是大明的。以前阮氏那个逆贼不懂规矩,让你们钻了空子。现在,规矩改了。”
他收刀入鞘,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整个码头:
“自今日始,大明乃此地唯一合法之贸易主。凡香料、沉香、象牙、犀角之属,皆归市舶司专营。片板不许下海,粒米不许私运。若有违者,炮火之下,绝无冤魂!”
“至于你们,”卢象升瞥了那群面如死灰的西夷一眼,“想做生意?可以。去广州,去月港,按大明的规矩纳税,跪着把钱挣了。若还想在这南疆搞什么走私的把戏……”
他指了指身后那排黑洞洞的炮口,“那便问问本督的火炮,答不答应!”
……
顺化,偏殿。
几名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男子,正跪伏在大殿之上,连头都不敢抬。他们是占城国的遗民首领。
曾经辉煌一时的占婆国,被阮氏历代国主蚕食鲸吞,早已灭国。
剩下的族人要么逃入深山老林,要么沦为阮氏的奴隶,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都起来吧。”
卢象升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了几分。
几名占城首领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迷茫。
他们不知道这位刚刚灭了阮氏的大明杀神,找他们来做什么。
“阮逆已灭,大仇已报。尔等心中,可还畅快?”卢象升淡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