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像极了秦淮河畔那最旖旎的轻纱,轻轻笼罩着这座名为富春的城池。
作为阮氏政权的心脏,这里已经承平太久了。
久到连城墙砖缝里的青苔都透着一股子慵懒劲儿,久到这里的权贵们都忘了,城墙这东西原本是用来挡刀兵的,而不是用来在夕阳下当做吟诗作对的背景板的。
富春城,王宫。
丝竹悦耳,檀香袅袅。
新晋的“大越国主”阮福澜正半倚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卧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和田玉杯.....那是多年前大明赐给黎王的贡品,如今却成了他手中的玩物。
殿下的舞姬们身姿曼妙,犹如穿花蝴蝶般旋转着,阮福澜微眯着眼,嘴角挂着自得的笑意。
“报——”
一声并不怎么惊慌的长报声打断了舞曲。
一名身穿锦袍的内侍快步走进来,跪地笑道:“王上大喜!北线捷报!大都督阮有进飞鸽传书,言明军虽攻势如潮,然我长育垒固若金汤。明军那帮傻子竟用血肉之躯硬填壕沟,死伤枕籍,却难越雷池一步!大都督推测,明军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守上十天半个月,待其粮草耗尽,自会退去。”
“好!”
阮福澜猛地一拍大腿,玉杯中的酒液洒出了些许,但他毫不在意。
“孤就说嘛,那朱由检虽然也是个皇帝,但毕竟是个北方人。他哪里懂得这南国的山川地理?哪里懂得陶维慈先生留下的那道长墙是何等的神迹?”
阮福澜站起身,大笑着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满殿的辉煌,“传令下去,再给前线送去一百车酒肉!告诉将士们,守住了长育垒,就是守住了孤的江山!待明军退去,孤重重有赏!”
殿内群臣纷纷跪地山呼:“王上圣明!大越万岁!”
这声音洪亮而整齐,带着盲目的自信,穿透了大殿的穹顶,回荡在富春城的夜空之中。
……
城外。
黄得功勒住战马,在那片茂密的甘蔗林后,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在他身后,三万名大明精锐如同一群潜伏在暗夜中的幽灵。
他们没有点火把,甚至连战马都衔了枚,裹了蹄。
只有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昭示着这支军队的恐怖。
“那就是富春?”黄得功的声音很轻,却藏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回将军,正是。”身旁的向导....一名被阮氏迫害致家破人亡的本地向导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最高的楼,就是阮逆的寝宫。”
“好一座繁华的销金窟。”
黄得功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神机营统领,“陛下的那些新玩意儿,都准备好了吗?”
“回将军,早已饥渴难耐了。”
那统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他身后的炮车上,并没有那些笨重的红夷大炮,而是一排排早已装填完毕的“一窝蜂”火箭箱,以及十几门轻便灵活,专门用来破门的佛朗机快炮。
“那就别客气了。”
黄得功手中的长枪猛地向下一挥。
“敲门!”
“咻——咻——咻——!”
刹那间,甘蔗林中仿佛惊起了无数只火鸟。
数百支绑着火药筒的火箭,拖着凄厉的尾焰,划破了富春城宁静的夜空。
那声音不像雷鸣,更像是无数只马蜂在耳边疯狂振翅,令人头皮发麻。
“轰!轰!轰!”
紧接着,佛朗机炮那特有的短促轰鸣声也响了起来。
富春城的守军甚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漫天的火光究竟是流星还是烟花,那原本并不算坚固的城门,便在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中化为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敌袭——!!”
直到此时,城楼上才响起了凄厉的破锣嗓子。
但一切都太晚了。
大明的军队不需要云梯,不需要攻城锤,甚至不需要那些繁琐的劝降喊话。他们就像是一柄烧红了的利刃,毫无阻碍地切进了牛油之中。
“杀!”
两广狼兵作为先锋,展现出了他们那令人胆寒的野性。
他们像猿猴一样,凭借着飞虎爪和那惊人的臂力,直接攀上了宫墙。
他们手中的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蓬温热的鲜血。
守卫王宫的阮氏御林军,平日里也是衣甲鲜亮威风凛凛的仪仗队。
可此刻,面对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平日里操练的那些花架子,简直就像是孩童的舞蹈般可笑。
往往还没看清敌人的影子,喉咙就已经被割断,只能捂着脖子绝望地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王宫大殿。
阮福澜手中的玉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殿外的喊杀声惨叫声,以及火药爆炸的轰鸣声,此刻已经清晰可闻。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炮声?”
阮福澜惊慌失措地从卧榻上跳起来,一把抓住那名刚刚报喜的内侍,吼道,“是不是郑逆打过来了?还是那些该死的占婆人?”
内侍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不知道啊王上!这声音……这声音像是从南门来的!”
“南门?!”
阮福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南门后面是海云关,海云关后面是岘港,岘港后面是大海……
“明军!是明军!他们从海上飞过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卫军统领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哭喊道,“王上快跑吧!宫门破了!那帮蛮子杀进来了!他们见人就砍!”
“跑?往哪里跑?”
阮福澜环顾四周,原本满殿的文武大臣此刻早已乱作一团。
昔日的威严,昔日的繁华,在这雷霆一击面前,脆弱得就像那个摔碎的玉杯。
“孤……孤是大越的王!孤不能死!”
阮福澜咬了咬牙,推开内侍,转身向后宫深处跑去。
他记得,在宗庙后面有一口枯井,那是历代先王留下的最后一条逃生密道。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宗庙门口时,却绝望地发现,那里早已站着一群人。
那是一群身穿大明鸳鸯战袄,手持火铳的士兵。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地查看着手中的一幅画像。
见到阮福澜跑来,那将领抬起头,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阮福澜。
“阮福澜?”
将领淡淡地问道,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确认一只牲口的品种。
阮福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试图挺直那早已被酒色掏空的脊梁,厉声道:“大胆!孤乃大越……”
“锵——!”
一道凄厉的寒光骤然亮起,快得甚至没让人看清那是刀还是剑。
阮福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眼睛,此刻骤然瞪大,瞳孔中倒映着那名将领缓缓收刀入鞘的冷漠身影。
下一刻,一条细细的血线在他脖颈间浮现。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那身绣着五爪金龙的皇袍上,将那原本就艳丽的明黄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颗刚刚还做着千秋大梦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一直滚到了那将领的脚边,死不瞑目地盯着上方。
“聒噪。”
将领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喷溅的污血,甚至懒得再看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一眼。
身旁的亲兵上前一步,有些迟疑地问道:“将军,不是说……最好抓活的?”
“抓回去做什么?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听这老废物废话?”
将领弯下腰,抓起那颗头颅的发髻,像提溜西瓜一样随手扔进一旁的石灰匣子里,冷冷道:“再说了,活人还要吃饭,还要派人看守,若是半路死了还得写折子请罪。只有死人,才最让陛下省心。”
“传令下去,阮逆伏诛!”
“是!”
富春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