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清晨,洞海,长育垒前线。
北方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加喧嚣了一些。
经过了几日“不计代价”的疯狂佯攻,大明军队在今日清晨,却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赤膊冲锋的协从军不见了,那些只听响不求准的火炮也停歇了。
整个战场死一般地寂静,静得让长墙后的阮军士兵心里发毛。
阮有进站在城楼上,眼皮一直在跳。
他看着对面那安静得过分的大明营盘,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明军在搞什么鬼?”他喃喃自语,“难道是粮草尽了,准备撤军?”
就在这时,大明的阵地上,忽然推出了十数架小型抛石机。
“他们要攻城了?”副将紧张地问道,“可是怎么不用火炮,改用这种老古董了?”
“崩——!崩——!崩——!”
随着几声闷响,十数个黑乎乎的圆球被抛石机高高地抛向了天空,划出一道道抛物线,越过了长墙,落在了阮军的大营之中。
“小心!是火雷!”
士兵们惊恐地四散躲避。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那些圆球落地后,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骨碌碌地滚到了士兵们的脚边。
一名胆大的校尉凑上前去,想要看个究竟。
当他看清那个“圆球”的真面目时,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火雷,也不是石头。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人头。
“这……这是……”校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这是兵部尚书黎大人?!”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在营地各处响起。
“这是王叔阮大人!”
“这是国舅爷!”
“天哪!这是太子的老师!”
几十颗人头.......每一颗人头,都是他们在富春城里的靠山,是他们的亲族,是他们效忠的对象。
与此同时,无数支箭矢从墙外射了进来。
每一支箭上,都绑着一份用安南文字书写的劝降书。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富春已破,阮王被擒。”
“尔等后路已断,皆为孤魂野鬼。”
“降者免死,顽抗者——族诛!”
“这不可能!这绝对是妖言惑众!”
阮有进抓起一份劝降书,撕得粉碎,歇斯底里地吼道,“富春城在几百里外!有海云关天险!明军怎么可能飞过去!这是骗局!这是明军的攻心计!”
可是,无论他怎么吼叫,绝望已经不可阻挡地在军中蔓延开来。
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眼中的恐惧逐渐变成了疯狂。
如果老家真的被端了,如果王上真的被抓了,那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军心动荡,摇摇欲坠的关键时刻,真正的死神降临了。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这一次,不再是那些只听响的火炮了。
卢象升将大明军队中所有的重型红夷大炮全部推到了阵地最前沿。
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冷酷的金属光泽,直指那道早已千疮百孔的长墙。
“开炮。”
中军大旗下,卢象升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轰!轰!轰!轰!”
重炮齐射,那是何等壮观而恐怖的景象。
整个天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巨大的实心铁弹携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狠狠地砸在了长墙之上。
那道曾经让郑氏大军铩羽而归被阮氏视为守护神的长墙,在这一刻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不堪。
土崩瓦解,烟尘蔽日。
一段又一段的墙体在轰鸣声中坍塌,露出了后面惊慌失措的阮军士兵。
“冲锋!”
随着卢象升的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精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顺着缺口汹涌而入。
而在阮军的身后,也就是南方的地平线上,一面大旗也缓缓升起。
那是黄得功率领的南线部队,在攻破富春之后,马不停蹄地北上,正好赶上了这场最后的围猎。
前有重炮铁骑,后有精锐追兵。
几万阮氏精锐此刻被死死地挤压在这片狭长的海岸平原上。
左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右边是难以逾越的长山山脉。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完了……全完了……”
阮有进手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这崩溃的战局,看着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甚至开始自相残杀的士兵,终于明白了大明那位皇帝的可怕。
从一开始,阮氏的每一步棋都被对方算得死死的。
他们以为自己在守城,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大都督!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亲兵拉着他的胳膊哭喊道。
阮有进惨笑一声,望向北方。
“跑?咱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
残阳如血。
战斗结束得比卢象升预想的还要快。
当最后一面阮氏的旗帜被砍倒在血泊之中,这片喧嚣了一整天的战场,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卢象升骑着马,缓缓走过这片修罗场。
他的马蹄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明军的,有协从军的,更多的是阮军的。
他看到无数跪在地上的俘虏,正被明军士兵像赶牲口一样用绳子串成一串。
“督师。”
满身硝烟的黄得功策马而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大获全胜!八万阮军,被歼灭三万,俘虏四万,剩下的一万多散进了山林里,估计也活不长了。咱们……咱们真的把安南给平了!”
卢象升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狂喜。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尸山血海,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位年轻帝王深邃的眼眸。
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卢象升自认也是个熟读兵书知兵善战的儒将。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帝王之术,什么是庙算。
“传令下去。”
卢象升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坚定,“将阮氏俘虏中的死硬分子甄别出来,就地处决。其余人等,全部充入苦力营,修路、开矿。”
“这安南既然打下来了,就要让它真正变成大明的郡县。”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要重新丈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重新学会说汉话。”
“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