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自严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语气激昂:“此次出征,几乎搬空了太医院和江南数省的药库。随军大夫、郎中足足带了六百人!陛下,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规矩啊!”
“这八十万两里,有四十万两是用来买那救命的青蒿,以及大量的驱虫药粉。军令如山:凡饮水,必煮沸;凡扎营,必撒药;凡有发热者,立隔离诊治。这剩下的四十万两,则是用在了极昂贵的金疮药和用来吊命的老山参上。”
说到此处,毕自严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陛下,臣看军报上写着,有一个千户所遭遇伏击,死伤惨重。若是依着以前的旧例,那些断手断脚、流血不止的伤兵,多半就是给几两烧埋银子,让他们听天由命,其实便是等死。可这次……这次随军的医护营硬是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上等的云南白药像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那吊命的人参汤一碗碗灌下去……”
“这八十万两,买回来的不仅仅是几千个伤愈归队的精锐老兵,更是全军将士那颗敢把后背交给朝廷的心啊!他们知道,只要没当场咽气,朝廷就绝不会扔下他们不管!”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努力平复着胸中激荡的情绪。
窗外,风雷之声隐隐传来,仿佛在为这番话作注。
“值!”
良久,朱由检只吐出了这就这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关楼深处那片摇曳的阴影,忽然开口道:“陆文昭。”
“臣在。”
一道略显阴柔却透着森冷气息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一般。
只见那屏风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
毕自严见怪不怪,只是微微侧身,并不言语。
陆文昭单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陛下有何吩咐?”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如刀:“你听到了?”
“臣听得真切。”
“随军的那些大夫,还有那个新设的战地医护司,是你锦衣卫的人在盯着吧?”
“回陛下,北镇抚司早就派了得力干将混入其中。一为防奸细,二便是为了……”陆文昭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盯着那些药材的去路。谁要是敢在这救命的药材上伸手,敢以次充赫,敢克扣伤兵的救命粮……臣的刀,早就磨快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不仅要盯着人,更要盯着事。”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奏折,随手扔到陆文昭面前:“卢象升会打仗,但他毕竟不是大夫。朕要你传令下去,让随军的那几位太医令,给朕把这一个半月来的防疫、治伤、水土适应的方子和教训,全部记录在案。每一个死于瘴气的人是怎么死的,每一个救活的人是怎么活的,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用银子,用人命堆出来的经验!这本《南疆行军卫生录》,朕要把它编撰成册,日后若再往南打,打暹罗,打缅甸,这就是全军的护身符!这比一本兵法还要珍贵百倍!”
陆文昭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随即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陛下圣虑深远!臣,领旨!定让这帮大夫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谁敢敷衍了事,臣便让他自己去尝尝那瘴气的滋味!”
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陆文昭退下,随后目光重新落回到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
“老臣在。”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沉重的木窗,夜风呼啸而入,他指着南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二百八十万两粮草医药砸进去了。这不仅是为了这一场仗,更是为了将来。”
“朕要让世人知道,我大明天军,不仅能用火炮摧城拔寨,更能在这烟瘴绝域之中,安营扎寨,繁衍生息!以前汉伏波将军做不到的事,以前成祖爷做不到的事,如今……咱们君臣,要做成!”
“只要解决了吃和病这两个拦路虎,这南洋诸国……”朱由检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冷笑,“不过是朕后花园里的几畦菜地罢了!”
毕自严看着窗前那位年轻帝王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正挥动着金银铸就的巨斧,在为这古老的帝国劈开一条通往万世不朽的康庄大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一本重若千钧的账册合上,抱在怀中,仿佛抱着整个大明的未来。
“陛下放心。”毕自严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坚定如铁,“只要前线将士能把这南疆的硬骨头啃下来,这后勤的无底洞,老臣就算是把这把老骨头拆了熬油,也要给陛下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