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已然满头华发户部尚书,心中的快意便如这南疆的烈酒,烧得五脏六腑都暖烘烘的。
“好!朕要的便是这股子气吞山河的劲头!”朱由检伸手虚扶了一把,眼底尽是激赏之色,“你我君臣既已同心,这这银子便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是能为大明杀出一条血路的利刃!”
窗外的夜风愈发紧了,吹得关楼飞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仿佛是无数金戈铁马入梦来。
案几上的烛火被风扯得摇曳不定,将朱由检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拉得极长,宛如一条盘踞待飞的巨龙。
待毕自严情绪稍平,重新落座,朱由检才亲自执壶,为这位老臣添了一盏热茶。
那茶汤琥珀透亮,热气氤氲间,倒是驱散了几分关楼内透骨的夜凉。
“第一笔军火大帐既已揭过,毕爱卿,且翻篇吧。”朱由检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俗语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古人亦有云: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这南疆不比中原,更不比辽东,烟瘴之地,道路崎岖,这一笔账,怕是比火药还要烫手。”
毕自严双手捧过茶盏,虽未饮,那滚烫的温度却透过瓷杯暖了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复又变得凝重起来,那双枯瘦的手指缓缓翻过账册的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仿佛抚摸的不是纸张,而是大明朝那一寸寸艰难延伸的补给线。
“陛下圣鉴。”毕自严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第二大项,乃是粮草转运与药石之资。依目前核算,总计耗银,约二百八十万两。”
二百八十万两。
朱由检眸光微微一凝,却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毕自严叹了口气,指着账目上的朱笔圈注,缓缓道来:“这其中,单是口粮与转运折损,便占去了整整二百万两。陛下,这笔银子,听着或许不如那火炮军械来得震耳欲聋,可若是细细嚼来,却是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无底洞。”
“安南虽产稻米,然大军初至,正如猛龙过江,立足未稳,且需防备安南人坚壁清野,是以这第一个半月的军粮,全数皆需从广西、广东,乃至湖广腹地调运。”
毕自严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悬挂于墙上的那幅《皇明南疆舆图》前。
那舆图虽绘得详尽,却画不出这十万大山的艰难险阻。
“陛下请看。”毕自严的手指从镇南关画出一条蜿蜒向南的细线,“此去升龙府,虽路途不算极远,但这沿途皆是崇山峻岭,雨林密布。此刻正值南疆雨季,道路泥泞如沼,车马难行。许多路段,大车根本过不去,只能靠民夫肩挑背扛。”
他转过身,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无奈:“自古言:运米百石,至军中仅余十石,余者皆耗于途。此次虽有卢督师严令整顿,又修了简易便道,但这损耗依旧惊人。一个民夫挑着一旦米粮,走在这泥泞山道上,去程要吃,回程亦要吃,再加上雨淋霉烂、虫蚁啃噬、车折马毙……这送进军营里的一碗饭,那是两碗、甚至三碗饭换来的啊!”
朱由检放下茶盏,瓷杯触案,发出一声轻响:“是以,这便是那所谓的黄金米了。”
“正是。”毕自严苦笑道,“若仅是如此,倒也就罢了。偏偏陛下您有过严旨,大军出征,为保士气,不得食陈米朽谷,更不得以糟糠充数。不仅要有精米白面,每三日还需见荤腥,要有肉干、咸鱼,甚至还要有随军的烈酒以驱湿气。”
提到此处,毕自严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连连摇头:“陛下,您可知,为了这就这口肉食,户部从湖广、四川采买了多少生猪腊肉?这一路运来,光是腌制防腐用的精盐,便是一笔巨款。前方将士吃的一口红烧肉,在臣这账本上,那简直就是一口碎银子啊!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豪门巨贾在游山玩水!”
朱由检听着毕自严的抱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关下那连绵如火龙的运粮队伍,沉声道:
“豪奢吗?毕爱卿,你只算了银钱的账,却没算人心的账。”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昔日萨尔浒之败,除了指挥失当,你可知为何我军一触即溃?那些兵卒,身穿破袄,手持锈刃,腹中空空,一日两餐尽是发霉的黑豆陈米,甚至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这样的兵还没见着敌人,这心气儿就已经散了!这魂儿就已经丢了!”
“如今朕让他们吃白米,吃肥肉,喝烈酒,穿暖衣。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在朕眼里,比那成山的金银都要金贵!他们吃饱了,喝足了,才有力气去举枪,才有胆气去冲锋!这二百万两粮草钱,换来的是大军如狼似虎的斗志,换来的是令行禁止的军魂!这笔买卖,难道不值?”
毕自严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原本那点心疼的神色渐渐敛去,他深深一揖:“陛下爱兵如子,视卒如婴,此乃仁君之道,亦是强兵之本。老臣……受教了。”
“接着说。”朱由检摆了摆手,“那剩下的八十万两呢?又是花在何处?”
毕自严直起身子,神色陡然变得肃穆,甚至带着几分悚然:“陛下,这剩下的八十万两,若是放在往日,怕是要被朝臣弹劾是穷极无聊、乱费国帑。但此次南征,皇上力排众议,将这笔银子砸下去,却是真正救了无数人的性命....这便是医药与防疫。”
朱由检目光一闪。
毕自严翻到账册的后半部分,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米粮,而是各种药材名目:苍术、白芷、青蒿、雄黄、人参、三七……
“南疆之地,最可怕的并非刀兵,而是那无影无形的...”毕自严压低了声音,吐出两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字眼,“瘴疠。”
“所谓‘岭南多瘴气,人去十口九不归’。以往南征,死于刀箭者少,死于疟疾、痢疾、蛇虫鼠蚁者,十之七八!大军未至升龙,便已病倒过半,这仗还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