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并未急着攻城。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在距离升龙府北门五里外的一处土丘上,搭建了一座临时的凉亭。
凉亭并不奢华,只是几根刚砍下的毛竹撑起的油布。
“一个月。”
卢象升的目光并没有投向北方那条蜿蜒如长蛇的官道,“廷麟,你可曾想过,咱们能这么快坐在这里悠闲望风?”
副将杨廷麟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但眼中的震撼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纸张有些受潮,软塌塌的。
“督师,说句大不敬的话。出发时,末将以为这一仗至少要打个底朝天,即便能胜,也得是半年后在这泥潭里耗尽安南最后一滴血。”杨廷麟苦笑着摇了摇头,“可现在……这那是打仗,这简直是……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卢象升笑了笑,“不,这是换血。”
他放下了望远镜,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竟与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冷枪声奇异地合拍。
“你看那边。”
卢象升指向了大军的后方。
那里并没有传统意义上那种旌旗蔽日杀气腾腾的运粮队。
而是一幅令所有兵家都感到匪夷所思,却又毛骨悚然的画面。
那是人。
漫山蔽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热;他们拖家带口,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的不是军械,而是锅碗瓢盆、被褥种粮,甚至还有用破布裹着的祖宗牌位!
他们操着广西的土话、广东的白话、甚至还有云贵川湘那带着辣味的乡音。
他们不像是在跟随一支征伐的大军,反倒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又像是一群终于找到了新巢穴的蚂蚁。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古人诚不欺我,但陛下……”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敬畏之色渐浓,“陛下这是把粮草变成了活人。”
就在这一个月里,随着大明中路军如铁犁般耕碎了安南的防线,紧随其后的,是二十万——整整二十万来自大明西南各省的饥民!
大明太挤了,也太饿了。
那些在两广贫瘠土地上刨食的百姓,那些在云贵大山里为了抢水源打得头破血流的蛮汉,在听到官府贴出的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迁徙令”时,起初是怀疑,然后是疯狂。
——“凡随军入安南者,授良田五十亩。地,朝廷给;种,朝廷发;在此地生根落地者,永为大明安南户籍!”
这是一个简单到粗暴,却又诱惑到致命的阳谋。
卢象升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走路都打晃的饥民,在踏上安南这片肥沃得流油的土地,看到那大片大片无人耕种,或是原属于安南贵族的万顷良田时,爆发出了怎样的力量。
他们甚至不需要军队的护送,手里拿着锄头和粪叉,就敢跟在军队屁股后面百里之内,把那些被军队击溃的散兵游勇像赶鸭子一样赶走。
“陛下,根本就没打算只打一场仗。”卢象升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他这是要把大明的根,直接种在这片土地上!”
……
在传统的兵书里,后勤是沉重的负担,是“千人运粮,一人吃”。
但在皇帝的算盘里,后勤变成了殖民的前奏。
“老乡,这地界儿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杆竹子做成的水烟,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片肥沃得流油的水田。
他身后,几个壮实的后生正忙着往地里插木牌。
木牌上写着只有随军书吏才看得懂的编号:“安南行省-皇庄-甲字三零七号”。
“那可不!”
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明军百户,正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磨刀,语气里透着股亲热劲儿,“朝廷的榜文不是都念了吗?这安南以前的贵族、土司,那都是反贼。反贼的地自然要充公,充公了,那就是皇庄。”
老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此刻他眼里的光却是贪婪而明亮的:“皇庄好啊,皇庄给咱们种。五成给朝廷,五成自个儿留着。剩下的若吃不完,朝廷还按市价收……这日子,在老家想都不敢想。”
“五五开啊……”百户感叹了一句,把刀插回鞘中,“若是在以前,那些吸血的地主老财,恨不得拿走七成八成。陛下仁慈,给你们留五成,那是怕你们吃不饱,没力气生娃娃。”
“生!肯定生!”老汉激动得拍大腿,“有了这地,给我家大牛娶个媳妇,明年就生个大胖小子!谁要是敢抢这地,老汉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拿锄头刨了他!”
这一幕,在升龙府周围的数百里平原上,到处都在上演。
这些来自大明边陲,常年挣扎在饥饿线上的流民,像是一群饿极了的蝗虫....不,应该说是一群终于找到了沃土的行军蚁。
他们对土地的渴望,比士兵对军功的渴望更加狂热,更加持久。
什么安南国祚?
什么黎家王朝?
在能长出三季稻的黑土地面前,在能填饱肚子的白米饭面前,那些都是狗屁。
卢象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对一种超越了军事范畴的宏大布局的敬畏。
“廷麟,你看明白了吗?”
卢象升指着那片热火朝天的田野,“阮凯和郑柞以为我们是来抢劫的,抢完就走。所以他们想坚壁清野,想耗死我们。但他们错了。”
“我们不是来抢劫的,我们是来搬家的。”
杨廷麟看着那些已经在废墟上开始搭建茅草屋,甚至开始从河里引水灌溉的大明百姓,只觉得头皮发麻。
“陛下这招……太绝了。”杨廷麟喃喃道,“两广、云贵人多地少,百姓为了争水械斗那是常事。如今陛下把这扇门一开,这安南的平原,就是最大的泄洪区。这些人一旦在这里扎下根,拿到了皇庄的耕种权,他们就是大明在这块土地上最坚固的钉子。”
“不仅如此。”
卢象升转过身,目光冷冽,“你看看那些被我们俘虏的安南降卒,还有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安南贫民。”
在远处的一个临时安置营地里,几口巨大的行军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稠的米粥香味随风飘散。